第九十六章 苗圃第一夜,周石頭守的不是樹,是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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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苗圃第一夜,周石頭守的不是樹,是以後。

  山裡的夜來得快,天剛擦黑,坡口那點風就硬了起來,吹得草簾直響。

  周石頭把最後一根竹釘敲進土裡,抬頭看了一眼那排剛嫁接好的苗,嘴裡啐了口氣,轉身又去壓風障。

  這塊苗圃不大,幾行砧木,一排接穗,旁邊搭著新紮的草簾和簡易圍擋,和旁邊那片老蘋果園比,實在寒酸得很。可周石頭知道,眼下這幾根枝條,比一車果子都金貴,陳子云前腳剛把話交代清楚,後腳就又進了縣裡,留給他的,只有這片地和一夜的風。

  何老蔫蹲在地頭,手裡的本子壓著膝蓋,字寫得歪,卻一行都沒漏。接穗幾號,砧木幾號,哪塊地先嫁接,哪塊苗先扶正,他都記得明明白白。周石頭看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忍不住哼了一聲。

  「你倒比記自家地還上心。」

  何老蔫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本子翻過去,低聲說,「這不是記地,是記以後。」

  周石頭一時沒接話,手上的麻繩卻纏得更緊了些。以前他總覺得陳子云折騰,蘋果還沒種明白,又弄山楂,又弄黃桃,縣裡那邊還壓著加工和倉的事,步子邁得太快,容易扯著胯。可這幾天他守在苗圃邊,看著那些小枝條一點點立起來,心裡那點不服也慢慢散了。

  這玩意兒不響,不鬧,真要等它長成了,怕是連村口那幫看笑話的人都得閉嘴。

  馮二嬸帶著兩個女工趕過來時,手裡還抱著一捆新草簾,臉被風吹得發紅。她把草簾往地上一放,先看苗,再看周石頭,嘴上不饒人。

  「還杵著幹啥,風都灌進來了,苗凍壞了你賠啊。」

  周石頭抬腿把一塊鬆了的木板瑞正,嘴裡回得硬,「我賠不起,你少嚷兩句,手就快點。」

  馮二嬸沒跟他計較,蹲下就把草簾往苗行外頭加了一層。那幾個女工也沒閒著,拿細繩把風障紮緊,動作利落得很。苗圃邊一時間只剩下繩子拉緊的聲響,聽著就穩。

  天完全黑下來時,山風更冷了。

  王木匠提著燈籠上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徒弟,背上背著幾塊新刨好的木板。他把燈往地上一插,先掃了苗行一圈,又蹲下摸了摸圍擋的釘口。

  「這圍欄還得再加一道。」王木匠皺眉,「光擋風不夠,牲口要是闖進來,一腳就能踩爛一片。」

  周石頭一聽這話,立刻抬頭,「誰家的牲口敢過來,我把它腿打折。」

  「你嘴倒硬。」王木匠瞥了他一眼,「真碰上了,先看苗,別先看你那火氣。」

  這話說得不重,周石頭卻沒反駁。他知道王木匠說得對,苗圃現在經不起一腳,連罵人都得等把苗護住了再說。

  老陳也來了,拄著煙杆,走得慢些,停在坡口沒往裡頭湊。他看了看那排苗,目光在接穗上停了片刻,沒多說,只把手裡的草繩丟給周石頭。

  「夜裡冷,草簾再壓一層。」他說,「這地方看著小,心別放鬆。」

  周石頭接過草繩,嘴上還是那副樣子,「曉得了,您老回去歇著,這點活我還守得住。」

  老陳沒走,站在坡口,背對著風,像塊沉著的石頭。周石頭心裡忽然一動,沒再逞嘴,轉身又去補那塊被風掀開的簾角。夜色壓下來以後,苗圃里的人都沒閒著,連說話聲都低了下去,像怕驚著苗。

  後半夜風果然變了,先是颳得草簾直抖,接著從溝那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蹄聲。周石頭耳朵一豎,立刻抄起鋤頭站了起來,燈影下,他臉色都變了。

  「有牲口!」

  王木匠的徒弟最先反應過來,提著燈就往溝口跑。馮二嬸一把拽住一個女工,往苗行里側退,嘴裡還罵,「都別亂,先把帘子壓住!」

  那幾頭牛不知道是誰家放出來的,半夜撞進坡邊,鼻子一拱,就往新翻的土裡踩。周石頭衝過去,鋤頭橫在身前,腳底踩著濕土,硬是把頭一頭牛逼退了半步。

  「滾回去!」

  牛受了驚,前蹄一揚,差點到苗邊。王木匠的徒弟趕緊把燈往旁邊一晃,照見了那截離苗不遠的牛角,臉都白了。周石頭罵了一句髒話,掄起鋤把往地上一杵,乾脆往溝口那邊追。

  他不是沒怕,手心也在冒汗,可苗行就在後頭,他一步都不能退。

  老陳這時候才動了,抄起門邊的木棍,往坡下一站,喝了一聲,「誰家的牛,天亮前給我領走!」

  山里人都認這聲,旁邊草叢裡很快有人影晃出來,原來是隔壁隊一個後生睡迷糊了,把牛拴繩鬆了。那後生被罵得滿頭大汗,慌慌張張去牽牛,連連點頭道歉。


  周石頭沒給好臉色,跟在後頭又盯了半刻,確認牲口都出了坡口,才慢慢把鋤頭放下。風還在吹,苗行里那幾株小苗被草簾擋著,晃得很輕,卻都還立著。

  他蹲在地上,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忽然有點惱火,又有點說不清的踏實。剛才那一下,要是慢半步,明天陳子云回來,怕是連脾氣都要掀起來。可現在苗還在,地也還在。

  何老蔫把本子翻開,在夜色里眯著眼補了一行字,蹄聲驚苗,周石頭和王木匠守住,未傷。寫完,他抬頭看了看周石頭,難得沒損人,只說了一句。

  「你今晚算是站住了。」

  周石頭抹了把臉,哼了一聲,「少說廢話,明天還得接著守。」

  天快亮時,風終於緩了。草簾被壓得服服帖帖,苗行里只剩一點潮氣和泥土味。周石頭沒回去睡,乾脆坐在坡口,背靠著木樁,眼睛盯著那排苗不放。

  他以前總覺得,守園就是守幾棵樹,防人偷果,防鳥啄果,防災年。可這一夜過去,他才算真明白,守苗不是守樹,是守後頭那條還沒長出來的路。

  陳子云天亮後趕回來的時候,晨霧還沒散盡。車剛停穩,他就先往坡上走,腳步比平時快。唐雪跟在後頭,懷裡抱著縣倉帳,沒急著問別的,先往苗圃那邊看了一眼。

  苗還在,風障也在,地上的蹄印倒了一片。

  周石頭站起身,眼圈有點發青,嘴上卻硬得很,「沒事,差點讓牛踩了,我給轟回去了。」

  陳子云沒立刻說話,只蹲下去看了看苗根邊的土,確認沒被踩松,才慢慢站起來。他的目光從苗行掃到圍欄,再掃到周石頭臉上,最後落到那本記著接穗和砧木的冊子上。

  「守得住。」他說。

  周石頭嘴角動了動,像想說點什麼,又憋回去了。唐雪把帳本翻到新頁,低頭寫下苗圃第一夜,夜守無損,次日複查正常。寫完,她合上本子,抬眼看向陳子云。

  她沒夸什麼,也沒多問,只把帳本往懷裡一抱,站到他身邊。

  陳子云看著那排還很小的苗,心裡忽然很穩。昨夜那點冷風沒吹垮苗,也沒吹垮人。

  苗還小,路也還長,可最難的那口氣,總算是咬住了。

  遠處山坳里,太陽剛露出一角,苗葉上沾著一層淺光,細得很,卻亮得扎眼。

  可剛接到縣裡的消息,縣裡又要開會了,宏發那邊還不願放棄舊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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