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白糖被搶,他改種山楂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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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鍋果脯剛被唐雪包進紙里,今早供銷社那頭的白糖就沒了。

  劉算盤跑回縣倉時,鞋幫子全是灰,臉比舊鍋底還黑。

  「一袋都沒剩,馬志強上午帶人拉走了,連後頭到的散糖票子也被宏發訂了。」

  清早的涼風在舊倉後院靜住,灶上的餘溫還沒散,竹篩里那點改樣果脯,忽然就沒了昨天的盼頭。

  馮二嬸手裡還拿著刀,聽完就罵,「他娘的,咱鍋才燒熱,他就先伸手掐白糖。」

  沈玉蘭站在門邊,鑰匙串在掌心裡壓出響,眼神落到陳子云身上,沒有急著說話。

  劉算盤急的圍著分揀台轉,「白糖沒了,果脯咋試?玻璃瓶也被他們訂了,罐頭更別提了。」

  唐雪把試製帳合上,又翻到外用本錢那頁,筆尖停住,沒有往下亂寫。

  錢能算,可東西買不到,帳本也不能憑空變出糖來。

  陳子云拿起一片第二鍋樣品,掰開看了看,果肉里那點酸還在,甜味只壓住了半截。

  「宏發這是不想讓咱們繼續試了啊。」

  劉算盤一拍大腿,「那就去別的供銷社問,鎮上,鄰縣,能買多少買多少。」

  「買的過他們嗎?」陳子云看他一眼,「他們有現錢,有老關係,我們搶不過他的,至少現在沒法。」

  劉算盤喉嚨一堵,半天沒接上。

  這話難聽,卻實在,陳氏剛進縣,底子還薄,跟宏發硬拼原料,只會把錢耗在路上。

  馮二嬸咬牙,「那加工活就停了?女工隊剛摸著點門路,而且次果還在筐里堆著呢。」

  「不停。」陳子云把果脯放回紙包,「蘋果果脯少量試,糖省著用,不擴鍋,至少保證次果不會爛在舊倉里。」

  唐雪抬眼看他,筆尖重新落到紙上。

  「玻璃瓶也不和他們對著幹。」陳子云繼續說,「市場上零散收,能收多少算多少,罐頭線先不鋪。」

  劉算盤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那咱還搞啥加工?!」

  陳子云轉身,從窗邊那隻破陶盆里摘下一片山楂苗的葉子,葉子小,邊緣帶著細齒。

  「做山楂。」

  這三個字落下,倉里幾個人都愣住。

  沈玉蘭先反應過來,鑰匙串輕輕一響,「山楂片?」

  「山楂片,山楂糕,紙包小食。」陳子云點頭,「它本身酸,味道立得住,不用靠太多糖把所有東西堆甜。」

  唐雪在新頁上寫下山楂兩個字,手指壓住紙角,聽的比誰都認真。

  「紙包能走櫃檯小食,不用玻璃瓶。」陳子云看向那口舊鍋,「糖少,鍋小,先做試樣。」

  劉算盤皺著臉,「可山楂哪來?蘋果還有筐,山楂咱手裡沒幾顆。」

  沈玉蘭這才開口,「縣郊老酒廠後頭有幾棵老山楂樹,還有東河邊幾戶人家也有,往年沒人當正經貨,秋後多半餵豬或曬乾。」

  陳子云看向她,「能帶路?」

  「能。」沈玉蘭答的乾脆,「量不大,但夠你們先試一鍋。」

  馮二嬸把刀放下,眉頭還皺著,「那蘋果次果咋辦?總不能光等山楂。」

  「次果照舊分批試。」陳子云指了指筐,「但不把所有希望壓在白糖上,宏發卡糖,咱就少用糖,多精湛精湛手法。」

  唐雪寫的很快,蘋果果脯小鍋試製,山楂片另開樣,玻璃瓶零散收購,白糖節省領用。

  劉算盤湊過去看,臉上的急慢慢退了一點,「這帳倒是能走,可山楂要真成,以後還得有樹。」

  陳子云等的就是這句。

  他把信紙鋪開,筆尖蘸了墨,先寫給周石頭,又另起一張給唐書記。

  「村西薄坡,風口地,石頭多,不適合蘋果的邊地,先挑出來。」

  唐雪抬頭,「要種山楂?」

  「先試。」陳子云寫的很穩,「好地就種蘋果,薄地試山楂,不會搶龍門紅的地,也不一口鋪大。」

  馮二嬸聽懂了半截,手往圍裙上擦了擦,「山楂酸的倒牙,城裡人真買?」

  「酸才有人記得住。」陳子云把信紙吹了吹,「蘋果賣的是體面,山楂賣的是口味跟方便。」


  沈玉蘭站在旁邊,眼神里透著股異樣的光。

  她見過被人卡住就滿縣城求人的,也見過硬著頭皮加價搶貨的,像陳子云這樣,被人掐了糖袋子,轉頭就想到地里種什麼的人,真少。

  傍晚那趟郵政車走時,信也跟著走了。

  龍門鄉收到信,已經是第二天晌午,周石頭剛從西溝回來,褲腿卷著泥。

  他看完第一句就撓頭,「山楂?咱蘋果還沒擴夠呢,他又惦記酸果子?」

  唐書記把信接過去,讀完沒急著表態,先讓人去喊老陳。

  老陳披著舊外衣過來,腿腳比前陣子穩了些,聽完山楂試驗帶幾個字,煙杆在手裡轉了半圈。

  「村西那片薄坡,種蘋果費水,風還刮果面,真不一定划算。」

  周石頭還是彆扭,「可山楂能值幾個錢?」

  老陳看他一眼,「以前枇杷也沒人當金疙瘩,你忘了?」

  周石頭嘴巴閉上。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看熱鬧的村民也不吭聲了,陳家這幾年最嚇人的地方,就在於那些沒人當回事的東西,到了陳子云手裡,總能多出一條路。

  唐書記把信折好,「先小片試,不許亂占地,不許誰家一聽有名頭就往裡塞坡。」

  何老蔫剛好從村西回來,聽見這話,忙往前站了半步,「那片地我熟,哪塊石頭多,哪塊存水,我能記。」

  周石頭瞥他,「你別又記著記著,給自家親戚多劃兩壟。」

  何老蔫臉皮一熱,罕見的沒頂嘴,「這回按規矩來,誰亂伸手,我先記他。」

  老陳低頭磕了磕煙杆,「山楂酸,人心別跟著酸,先把地看準。」

  唐書記點頭,當場定下,村西薄坡先量三小塊,只做山楂試驗帶,成活,土性,坡向,全都記。

  消息散到村里,果然有人嘀咕。

  「龍門紅那麼值錢,不種蘋果種山楂,這不是放著肉不吃啃酸棗?」

  「陳子云怕是縣裡錢掙多了,開始折騰花樣。」

  也有人壓低聲音,「你少說兩句,前頭笑他種枇杷的人,現在還想進合作社呢。」

  這些話傳到老陳耳朵里,他沒去罵人,只站在村西坡口看了一陣。

  坡地薄,草根里夾著碎石,風從溝口往上刮,吹的人睜眼都費勁。

  這種地硬拿去種蘋果,澆水,護果,防風,全是虧出來的麻煩。

  他忽然有點明白兒子了。

  地也跟人一樣,不能只看別人穿什麼衣裳,就硬給自己套什麼衣裳。

  縣倉這邊,沈玉蘭帶陳子云去了一趟老酒廠後頭。

  幾棵山楂樹歪在院牆外,枝條亂,果子還沒到熟透的時候,青紅混著掛在葉底。

  看樹的是個老頭,聽說有人要收山楂,先愣,後頭又怕人壓價,手在褲腿上蹭了半天。

  「這玩意兒酸,往年孩子摘著玩,你們真要?」

  陳子云摘下一顆,咬了一小口,酸味直衝牙根,劉算盤在旁邊看的臉都皺了。

  「要。」陳子云把果核吐到掌心,「先訂樣果,熟了按斤收,不混爛果。」

  老頭眼睛亮了,嘴上卻還硬,「那價錢不能太低。」

  「按樣果價走,5毛一斤,先少量。」唐雪已經把小本拿出來,「樹主,數量,採摘日,都寫清。」

  老頭看著她寫字,臉上那點不踏實慢慢落了地。

  回倉路上,劉算盤還是沒忍住,「子云,這山楂酸成這樣,真能賣?」

  「酸能做文章。」陳子云把幾顆樣果放進搪瓷盆,「怕的是沒味,沒記性。」

  沈玉蘭走在旁邊,沒說話,嘴角卻壓了一下。

  傍晚,唐雪把兩本帳並排放好,而舊倉後面是馮二嬸幾人繼續忙著做果脯。

  一本是陳氏果脯試製帳,第一頁還夾著第一鍋廢樣,第二鍋改樣。

  另一本是新開的,封皮上只寫了五個字。

  山楂試驗帶。

  她寫完後,沒有立刻合上,而是看向陳子云,「這一頁寫下去,村里那頭又要有人睡不著了。」

  「睡不著就對了。」陳子云把那幾顆青紅山楂倒進白瓷碗,「宏發搶糖,搶瓶,搶的是眼前。」

  他拿起一顆山楂,酸味還沾在指尖。

  「咱們種以後。」

  唐雪的筆尖停了停,跟著就在頁腳補下一行。

  縣倉受原料所困,改開山楂樣品線,村西薄坡同步試種。

  油燈下,那行字不響,卻像一粒種子,落進了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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