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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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門紅半天賣空的消息傳回村里時,郵政車還沒進院,趙大嘴的嗓門已經先把曬穀壩喊熱了。

  「十九塊一斤,縣百貨櫃檯都空了!」他挑著水桶,水灑了一路,自己卻顧不上看。

  這數太重,重到井邊的人全停了手,連平時愛接話的幾個婆娘,也先愣了半晌。

  陳家院壩里,唐雪剛把首批龍門紅回單夾進帳本,唐書記就背著手進了門。

  他沒先坐,也沒喝水,只看了看桌上的回單,又看向工棚外那排烙著龍門紅印子的木箱。

  「章程有了,帳有了,貨也有了。」唐書記把煙杆往桌邊一放,「自從上一次提的那句話,你自家的活也該擴大了。」

  院壩里一下靜了。

  周石頭剛從坡上回來,肩上還扛著鋤頭,聽見這句,眼睛都亮了半截。

  「書記,你是說合作社?」

  「對。」唐書記點頭,「龍門鄉果業生產合作社,先把名分立住,免得後頭誰都想搭邊,又誰都想亂伸手。」

  劉算盤在旁邊咽了口唾沫,手指已經忍不住在褲縫邊撥了兩下。

  「這牌子一掛,咱不就成正經攤子了?」

  「正經不正經,還得看規矩。」陳子云從門口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張縣百貨的補貨單。

  唐雪抬頭看他。

  陳子云把補貨單壓到帳本邊上,轉身看向院壩里的人。

  「合作社可以掛,但不是全村分果,也不是誰家有坡,明天就能打龍門紅的名頭。」

  這話一落,院壩外頭幾個探頭的人,臉上的熱乎勁立刻收了些。

  唐書記沒攔,反而點了下頭。

  「今天就是把這個說清楚。」

  王木匠當天就去做牌子。

  木料是前頭修工棚剩下的好板,不算多厚,勝在紋路直,他拿刨子一下一下推過去,木花捲起來落了滿腳。

  周石頭在旁邊看得心癢。

  「王叔,字要大些,別掛出去像借條。」

  王木匠瞪他一眼,「你懂個屁,字大了板子壓不住,風一吹就歪。」

  唐雪拿來紅紙,先把名字描了一遍。

  龍門鄉果業生產合作社。

  幾個字不花哨,可紅紙往木牌上一貼,院壩里的氣就變了。

  馮二嬸端著一筐果袋過來,站在門邊看了好一陣。

  「這牌子一掛,以後咱幹活是不是也算有單位了?」

  「先別忙著美。」唐雪把筆夾在指縫裡,「有單位也得按工記,誰遲到,誰偷懶,誰亂拿東西,都照章程走。」

  馮二嬸笑著應,「那才好,有規矩,咱們這些跑腿的才不吃虧。」

  第二天上午,曬穀壩邊敲了鑼。

  村里人來得很齊。

  這回沒人再像以前那樣只為看笑話,大家站得比前幾次更近,眼睛都往那塊木牌上落。

  老陳也來了,陳母想扶他,他擺了擺手。

  「我站著看。」

  牌子掛上工棚外牆時,木釘敲進去,咚的一聲,曬穀壩那邊都像跟著震了下。

  周石頭站在木梯下,手扶著牌子,嘴角壓都壓不住。

  「正了,正得很。」

  王木匠退後兩步,眯眼看了一會兒,才把錘子別回腰後。

  「以後風雨再大,也不該掉。」

  唐書記站到牌子邊,沒說那些空話。

  「這合作社,不是叫大家白占便宜的地方,也不是陳子云一個人替全村兜底。」

  人群里安靜下來。

  唐書記繼續道,「想幹活,可以,想入名單,也可以,可先認章程。技術,分級,出貨,帳目,都得按合作社規矩走,依舊是之前的話。」

  陳子云往前站了半步。

  他聲音不高,卻比鑼聲還壓人。

  「我先說清,龍門紅不是誰家的蘋果都能叫。統一技術,統一分級,統一銷售,誰私下亂貼名頭,亂賣次果,查出來直接清退。」

  劉算盤低頭看著鞋尖,沒敢亂插話。


  「有活干,有錢結。」陳子云掃過人群,「但規矩走在錢前頭,不認這個,就別往裡擠。」

  這話有點硬。

  可這一次,沒人覺得刺耳。

  龍門紅十九塊一斤擺在前頭,誰都清楚,沒規矩護著,這名頭很快就能被人糟蹋乾淨。

  唐雪把名冊攤開。

  「今天先定分工。」

  她一頁頁往下翻,字寫得清,話也落得穩。

  「陳子云,技術總負責和核心決策。」

  「我管帳目,合同,出貨回單。」

  「周石頭管田間巡坡,水路,守園。」

  「王木匠管木箱,工棚,物資修補。」

  「馮二嬸管女工,分揀,查袋。」

  「劉算盤做出納和外線小帳跑腿,小帳每三天交一次,大帳我審。」

  劉算盤聽到這裡,忙的點頭。

  「我認,我認,帳過你手。」

  唐雪沒看他笑,只把名字記下。

  唐書記最後補了一句,「我負責村里協調,外頭要材料,要聲明,要大隊蓋章,先過我這邊。」

  這套分工一落,合作社就不再只是一塊牌子。

  它有了人,有了帳,也有了各自該守的位置。

  何老蔫是第一個站出來簽入社協議的人。

  他走到桌前時,腳步有些慢,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心裡那點彆扭還沒完全搓開。

  「我先簽。」

  院壩里好幾個人看向他。當初那塊細地,他坐地抬價,擰巴得厲害,如今卻是第一個主動排到桌前。

  唐雪翻開協議。

  「何老蔫,先入長期工試用和小坡試用戶,不碰果,不碰出貨,先做清溝,護坡,套種。」

  「成。」

  「先試用一個月,之前做的不錯,但手腳不乾淨,退。」

  「我認。」

  何老蔫按下手印時,手指有點抖。

  紅印落在紙上,他自己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像那不是一枚手印,是他終於咽下去的一口老氣。

  簽完後,他沒往人堆里鑽。

  他一個人蹲到山腳邊,點了根煙,抽得很慢。

  菸灰長了,他也沒彈。

  周石頭路過看見,沒笑他,只丟下一句。

  「明天照舊去西溝,別遲。」

  何老蔫抬頭,「不遲。」

  這兩個字,比前頭所有賠笑都實在。

  掛牌後,問名單的人一下多了起來。

  有人說自己會清溝,有人說自家女人手巧,能分果,有人還想把自家後坡也寫進去。

  唐雪沒被人聲沖亂,她先把名冊分成三欄,老工,試用,新登記。

  「先登記會幹什麼,再查前頭信用,再分試用期。」她抬頭看眾人,「不許一窩蜂說自己會種果,誰亂報,往後別怪本子不認人。」

  趙大嘴擠在人堆外頭,脖子伸得老長。

  「那我呢,我嘴快,跑消息行不行?」

  周石頭直接笑出了聲。

  「你倒是曉得自己嘴快。」

  陳子云看向趙大嘴。

  「跑消息可以,亂傳不行。真要進名單,先試三天,傳錯一回,直接退。」

  趙大嘴摸了摸鼻子,竟然沒頂嘴。

  「那我試試。」

  人群里有人笑,可笑聲里已經沒了嘲弄,更多是認命的熱乎。

  以前大家笑陳子云借錢種樹。

  現在,同一批人站在合作社牌子下,問自己能不能進名單。

  陳子云沒翻舊帳。

  隊伍本身,已經夠響了。

  老陳站在人群最後,看著兒子在牌子下說話,喉嚨像被煙堵住了。

  他想起那年兩百塊錢。

  想起全村人怎麼笑,想起自己怎麼攔,怎麼罵,想起蘋果苗剛來時,他心裡那股壓不住的怕。


  現在牌子掛起來了。

  兒子站在前頭,不靠嗓門壓人,只靠帳本,果子,合同,還有那一車車往縣城走的貨。

  老陳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煙,菸捲被他捏得有點皺。

  陳母站在他旁邊,小聲說,「點不點?」

  「不點了。」

  老陳把煙收進口袋,眼睛卻還看著前頭。

  「省一根。」

  陳母知道他不是省煙。

  她沒拆穿,只把手裡的薄毯往他腿邊拉了拉。

  到晌午,第一批入社和試用名單定下來。

  何老蔫排在長期工試用第一位,馮二嬸女工隊擴到七個人,王木匠那邊收了兩個手巧後生,周石頭的巡坡隊也多了兩個輪班。

  劉算盤抱著小帳本,臉上那點興奮怎麼都藏不住。

  「這回算真的有架子了。」

  唐雪瞥他一眼。

  「架子有了,帳再亂,照樣塌。」

  劉算盤立刻把小帳本抱緊。

  「不亂,我這回真不亂。」

  下午人散得慢。

  牌子掛在工棚外牆,風一吹,木牌輕輕晃,紅紙邊角還帶著一點沒壓平的卷。

  周石頭站在牌子下看了半天,嘿嘿一笑。

  「子云,這回算真立起來了。」

  陳子云也抬頭看了看。

  龍門鄉果業生產合作社。

  這幾個字,確實讓這片坡有了更大的名分。

  唐書記站在旁邊,胸口那口氣也鬆了些。

  「有了這塊牌子,村里那些亂心思,能壓住不少。」

  「壓得住村里,不一定壓得住外頭。」

  陳子云看向遠處。

  山道拐過竹林,往鎮上走,再往外,就是縣城。

  唐雪抱著帳本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又在想縣裡?」

  「嗯。」

  「合作社才剛掛上。」

  「掛上是為了穩住山里。」陳子云聲音不大,「可龍門紅已經進城了,貨往外走,帳也得往外走。」

  唐雪指尖在帳本封皮上壓了壓。

  她聽懂了。

  合作社是根,不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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