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瘋狗與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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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農技站那輛破吉普揚起的灰塵,在村口飄了好久才散開。

  可這事在村里掀起的風,卻一點沒停。賀站長親自下坡看樹,還帶走了陳子云那套治蟲的土法子,最後更是丟下一句「基地試點」。

  這幾個字壓下來,比山都沉。

  馮二嬸她們在坡上幹活,手腳都麻利了不少,嘴裡念叨的都是「咱這也是給縣裡試點幹活」。

  村裡的風向,算是徹底變了。

  可風吹不到的地方,總有爛泥在發臭......

  李二狗這幾天在村里,活脫脫像個孤魂野鬼。沒人跟他搭話,沒人借他火,連他蹲在井邊,挑水的都繞著走。前頭偷果子不成,反倒把自己架火上烤,那種被全村人用眼光戳脊梁骨的滋味,比挨頓毒打還難受。

  怨氣跟恨意在他胸口憋著,越憋越黑,越黑越硬,最後成了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他終於待不住了。

  這天夜裡,他婆娘還在那罵他沒出息,他一聲不吭的捲起床破被褥,揣上家裡最後那幾塊皺巴巴的錢,趁著夜色溜出了村。

  鎮上,趙販子的小鋪子比前陣子更冷清了。

  自從枇杷那趟栽了大跟頭,他在鎮上收貨的圈子裡就一直有點抬不起頭。郵政車直接開進山里拉貨這事,就跟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似的,火辣辣的疼了快半個月。

  他是真想不通,一個山裡的小年輕,怎麼就把路子走到縣裡去了。

  這天下午,他正坐在鋪子門口的矮凳上抽悶煙,一個黑瘦的人影從街角那邊晃了過來,臉上帶著一股子被日子攆出來的喪氣,不是李二狗又是誰。

  趙販子眼皮一抬,嘴角先扯出一個不陰不陽的笑。

  「喲,這不是陳家坡上那位爺嗎,咋跑鎮上來了?村里待不下去了?」

  李二狗站住腳,臉皮抽了抽,沒接這茬。他四下瞅了一眼,壓低嗓子說,「趙哥,找個地方說兩句。」

  趙販子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狠狠的碾了碾。

  「行,跟我來。」

  倆人拐進了鎮子最裡頭那家連招牌都歪了的小酒館。鋪子又黑又小,桌上油膩膩的,一股子劣質白酒跟餿菜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兒。

  趙販子要了兩碗酒,還有一碟花生米。

  李二狗端起碗就猛灌了一大口,酒辣的他直呲牙,眼睛卻一下子紅了。

  「趙哥,我他媽在村里是真的混不下去了!」

  「你才知道?」趙販子冷笑一聲,「姓陳那小子,現在可是縣裡掛了名的紅人,你拿啥跟他斗?」

  「我就是不服!」李二狗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酒都濺的到處都是,「他憑啥!他不就走了狗屎運,攀上了縣裡的人嗎?那蘋果園,真要讓他做成了,我李二狗這輩子都得在他腳底下趴著當狗!」

  趙販子瞅著他那副德行,沒勸,反倒又給他滿上了一碗。

  「光不服有啥用,人家現在有路子,有靠山,你拿頭去撞?」

  李二狗胸口劇烈的起伏,眼裡全是血絲。

  「所以我才來找你,趙哥。我知道你也恨他,咱倆要是聯手,未必不能把他那園子給掀了!」

  趙販子夾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慢的嚼著。

  「掀園子?那是犯法的事,我可不干。」他看著李二狗,眼神就像在看一條餓瘋了的野狗,「可要是讓他自個兒把園子做垮了,那就有意思了!」

  李二狗一愣,「咋讓他自己做垮?」

  趙販子湊了過去,酒氣混著煙味噴在他臉上。

  「他那蘋果,就算種出花來,最後不得換成錢?只要賣不出價,他那個破園子就是個無底洞,投再多錢都得賠的底兒掉。」

  「可縣百貨那邊認他的貨啊。」李二狗也不傻。

  「百貨是認,可百貨也不是傻子。」趙販子的眼裡閃著算計的光,「要是整個縣城的蘋果價都崩了,他那所謂的精品果還能賣十幾塊錢一斤?百貨採購科第一個就得壓他的價。到時候,他降不降?降,就虧死。不降,那果子就等著爛在樹上吧。」

  李二狗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起來。

  「趙哥,你有法子?」

  趙販子嘿嘿一笑,又灌了口酒,這才把自己的毒計一點點的吐了出來。


  「這事,得分兩步走。」

  「第一步,叫釜底抽薪。」他伸出一根手指頭,「等下半年蘋果掛果,我出錢,你出力,咱們把鎮上,還有周邊幾個鄉所有散戶的蘋果,全都給收了。價比往年抬高一成,有多少要多少,讓他們連一顆都別往縣裡送。」

  李二狗聽的眼都直了。

  「這得多少錢?」

  「我這幾年攢的本錢,全砸進去也差不多了。」趙販子咬著牙說,「第二步,更狠,叫惡意傾銷。」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

  「咱們把收來的這些蘋果,不在鎮上賣,全拉到縣城去。不在百貨門口,就在菜市場,在街邊,隨便搭個棚子就開賣。別人賣八毛,咱們賣五毛,別人賣五毛,咱們賣三毛!就一個目的把縣城的蘋果價,活活給砸穿!」

  「到時候,滿城都是三五毛一斤的便宜蘋果,他陳子云那金疙瘩一樣的精品果,還好意思要十幾塊?我看他臉往哪擱?邱建明第一個就得找他談話。」

  趙販子越說越嗨,好像已經看見了陳子云跪地求饒的場面。

  「他陳子云要麼跟著咱們降價,那他前頭投的那些本錢,什麼防風障,什麼細霧管,還有那人工錢,全他媽得打水漂,虧的他褲衩子都穿不上。」

  「他要是不降,行啊,那就讓他的果子在百貨櫃檯上擺著發霉,看到底誰耗得過誰!」

  李二狗聽完這番話,整個人都哆嗦了起來,不是怕,是真他媽的激動。他腦子裡已經全是陳子云跪在地上求饒的畫面,那感覺,比喝了十碗烈酒還上頭。

  「趙哥,這法子,真毒啊!」

  「對付這種人,就得用毒計。」趙販子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兒成了,你投進來的本錢,我給你翻一倍。以後鎮上這果品生意,我讓你占一股,當個正經老闆,再也不用回村里看人臉色。」

  這個許諾,就像一把大火,把李二狗心裡最後那點猶豫燒的乾乾淨淨。當老闆,不看人臉色,還能把陳子云狠狠踩在腳下,這簡直是他做夢都想的美事兒啊。

  「我干!」李二狗猛的一下站起來,「趙哥,你說咋辦就咋辦,我那幾分破地,我回去就想辦法給押了,湊點本錢跟你一塊干!」

  「好!」趙販子也站了起來,端起酒碗,「你現在就回村里去,給我死死盯著他那片蘋果園,什麼時候疏果,什麼時候結果,長勢怎麼樣,一天都不能給我漏了。等果子一掛紅,就是咱們動手的時候。」

  兩人在昏暗的燈光下,重重的碰了一下碗。

  一個鎮上的投機販子,一個村裡的失意爛人,終於攪和到了一塊兒。他們以為自己設計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局,準備用整個市場的洪水,去淹沒陳子云那座小小的孤島。

  可惜他們不知道,陳子云的果園,從一開始就沒建在灘涂上。

  那座島,早就立在了山頂。

  「來,幹了這碗!」趙販子臉上是穩操勝券的獰笑,「等他的果子熟透,就是他哭都找不著調的時候!」

  李二狗也跟著舉起碗,眼裡是復仇的狂熱,還有對未來的憧憬,仰頭將酒一飲而盡,也跟著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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