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燈亮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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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口那一場熱鬧,沒等到天黑就傳遍了半個村子,李二狗背著那隻小背簍回家時,腰都像被人壓彎了。

  蘋果園這兩天剛穩住坐果,疏果後的枝條還得一棵棵複查,新袋也要補,水路更不能斷。他以為最難防的是天,是蟲,還有人心裡那點爛東西......可沒想到真正砸下來的,是家裡那根老梁。

  晌午後的太陽很毒,坡上熱的草葉都卷了邊,老陳還在西南角看袋口。

  他嘴上罵周石頭手糙,說新袋掛的不正,手卻一隻一隻託過去,碰到果柄都放輕三分。

  「這個再往枝上提一點,別壓著柄。」老陳剛說完,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周石頭離他最近,先聽見一聲壓在喉嚨里的悶哼,回頭就見老陳身子晃了半步。

  「陳叔?」周石頭臉色唰的就白了,鋤頭都沒來及的放穩。

  老陳一隻手抓著樹枝,另一隻手死死的摁在胸前,嘴唇泛出青紫色,額頭汗一下冒了出來。一顆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滾,落到下巴上,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

  「別動他,先扶住!」陳子云從坡肩那頭衝下來,聲音壓的緊巴巴的。

  老陳想開口罵一句,嘴唇動了兩下,半個字都沒吐出來,呼吸堵在胸口,臉色灰的嚇人。

  馮二嬸在下頭送水,看到這一幕,水桶啪的砸在地上,人也跟著喊破了嗓子。

  「快去喊王濟世,快啊?!」

  周石頭已經跑了,鞋底在泥里一滑,差點摔倒,又硬生生的爬起來往村口沖。陳母聽見動靜趕上坡時,腿都是軟的,嘴裡一遍遍喊老陳,聲音抖的不成樣。

  唐雪比她快一步到,先攔住圍上來的短工,把人往外趕開。

  「別都擠著,留風口,周石頭去請人,羅三貴去大隊找唐書記,誰家有板車先推過來。」

  她話說得快,卻沒亂。

  陳子云蹲在老陳身邊,一手托住他的背,一手摸他頸側跳動,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這回不是上次那種累狠了。

  老陳的手指蜷在胸口,指甲里全是土,人沒暈死過去,可那口氣已經像被一塊石頭堵住。

  王濟世背著藥箱趕來時,連藥箱扣都沒扣嚴,進坡就喊人讓開。

  他蹲下看了一眼,臉上那點平時的穩勁當場就沒了影。

  「不能再拖,馬上送縣醫院。」

  陳母腿一軟,差點沒跪地上,被唐雪一把架住。

  「王叔,很兇?」陳子云問。

  王濟世掏出小藥瓶,先給老陳舌下塞了藥,又讓人把人小心的抬到陰處。

  「胸痹急發,氣口卡住了,村里壓不住,趕緊找車,越快越好。」

  這話一出,坡上全靜了。

  八八年的山村,病最怕的不是名字嚇人,是路遠,車少,耽誤不起。

  唐書記趕過來時,板車已經推到坡下,老陳被墊著舊棉被放上去,臉色還是難看。

  「我去找鄉里的拖拉機。」唐書記一轉身就要走。

  陳子云站起來,聲音發啞。

  「書記,直接找去縣裡的車,拖拉機顛,他扛不住。」

  唐書記看了他一眼,沒廢話。

  「我去郵電所打電話,郵政車今天要是還在東灣,就讓他們折回來接人。」

  唐雪立刻接上,「我去拿錢跟票,醫院要用,不能到那兒再慌。」

  她轉身下坡,跑的很快,辮子甩在背後,鞋上沾的泥一塊塊往下掉。

  陳母守在老陳旁邊,手死死的抓著他的胳膊,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不成調子。

  「老陳,你撐住,聽見沒,你還得回來看樹結果呢。」

  老陳眼皮動了動,想應她,胸口卻又一陣抽緊,喉嚨里只擠出一聲粗氣。

  陳子云握住他的手。

  「爸,別說話,先把氣順住。」

  老陳的手很粗,常年捏鋤頭磨出來的繭硌在掌心,可這會兒涼的嚇人。

  郵政車來得比想像的快。

  綠色車身從東灣岔道拐出來時,院壩里的人這才覺得能喘口氣了,司機跳下車,連客套都省了。


  「先抬人,上車再說。」

  老陳被抬上車,陳母也跟著上去,懷裡抱著裝錢和證件的布包,臉白的像一宿沒睡。

  陳子云也要上車,唐雪卻攔了他一下。

  她沒說軟話,只把一張折好的紙塞進他手裡。

  「這是錢數,欠條位置,醫院那邊先用現金,後頭不夠讓人捎信回來。」

  陳子云看著她。

  唐雪又把另一張紙遞給周石頭,「這是今天下午跟明天早上的派工,蘋果園不能斷水,西南角補袋,疏果複查先緩半天。」

  周石頭接過紙,喉結滾了滾。

  「你放心,我死在坡上,也不能讓水斷。」

  「別說死。」唐雪瞪他一眼,「照單子做,別亂逞能。」

  陳子云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院壩。

  果筐,草繩,牛皮紙,新做的蘋果袋,帳本,全都還攤在那兒,像一攤沒收完的仗。

  車一走,院壩沒散。

  唐雪站到桌邊,把帳本翻開,手指壓住紙頁,聲音比平時更清。

  「今天先照原排,不臨時加活,蘋果園只保水跟補袋,其他都往後壓。」

  馮二嬸先應了。

  「女工這邊我帶,挑袋,看袋,灶屋我也看著,嬸子去了縣裡,家裡不能冷灶。」

  王木匠把手裡的木尺往腰後一別。

  「工棚這頭我盯,舊草紙跟牛皮紙分開,誰領誰按手印。」

  劉算盤原本還在院門口搓手,聽見這話,也往前站了半步。

  「我去鎮上問回縣車線,再給醫院那邊遞個消息,有啥口信我跑。」

  唐雪點了點頭,沒夸誰,只一筆一筆的記下。

  這時候沒人再覺得她只是個管帳的姑娘了。

  她坐在舊木桌後頭,鉛筆頭落的很穩,誰領活,誰拿料,誰去坡上,誰跑鎮裡,全從她手裡過。

  周石頭帶人上坡時,回頭看了一眼。

  「唐雪,西南角那十幾棵,是先補袋還是先查果?」

  「先查果,再補袋,壞袋別混進新袋筐里。」

  「曉得。」

  他扛著鋤頭走了,腳步比往常更沉,也更快。

  天色快黑時,蘋果園沒有亂。

  水路照樣往下走,竹管里是嘩嘩的水聲,沒斷,西南角的補袋也一隻只的掛了上去。

  馮二嬸領著幾個婦女在樹下分紙袋,嘴裡壓低了聲音交代。

  「手輕點,今天誰也別給子云添堵。」

  王木匠在工棚旁邊補了一道漏雨的縫,釘子敲的不急,卻一下一下都落在實處。

  劉算盤從鎮上回來,褲腿上全是灰,進門就先把消息遞給唐雪。

  「縣醫院那邊能收,郵政車直接送到了後門,唐書記跟著去了。」

  唐雪寫字的筆尖頓了一下。

  「有說情況沒?」

  「說人送到了,王濟世開的藥路上頂了一陣,剩下得看縣裡醫生。」

  院壩里的人聽了,都沒出聲。

  這口氣,還不能松。

  夜飯是唐雪做的。

  她沒做什麼稀罕東西,只是煮了一鍋稠粥,蒸了紅薯,又炒了點鹹菜。

  陳子云從縣裡趕回來時,已經快半夜,鞋上全是泥,臉上也沒什麼血色。

  唐雪沒問一長串。

  她只把碗推到他面前。

  「先吃,飯在鍋里熱過兩回了。」

  陳子云看著那碗粥,半天才坐下。

  「醫生說,搶的算及時,今晚得守著,後頭不能再乾重活。」

  唐雪嗯了一聲,把帳本往他面前推了一點。

  「家裡沒亂,蘋果園沒斷水,西南角補袋完了,明早周石頭繼續巡水,馮二嬸帶女工查袋,王叔看工棚。」

  她說完,又補一句。

  「你明天還要去縣裡,院壩這邊我看著。」


  陳子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辛苦你了。」

  「先吃。」唐雪低頭翻帳,不看他,「你倒下了,我才真忙不過來。」

  這話不軟,甚至有點硬。可陳子云聽在耳朵里,堵了一天的胸口,才總算松出一條縫來。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趕去縣裡。

  這一走就是一整天。

  可陳家院壩照樣開工,短工照樣領活,工錢照樣記,誰也沒敢亂拿一根草繩。

  趙大嘴在井邊聽見老陳進醫院的消息,原本還想嚼兩句,被馮二嬸當場頂了回去。

  「人家家裡出事,你嘴別這麼賤,陳家這邊活還照樣結錢呢。」

  趙大嘴訕訕的閉了嘴。

  李二狗縮在人群後頭,眼神往陳家坡上瞟了幾回。

  他原以為老陳一倒,陳家這攤子至少得亂兩天,可蘋果園那邊人來人往,水路沒停,工棚沒散,連唐雪坐在桌邊記帳的影子都穩穩噹噹。

  他磨了磨後槽牙,心裡那股酸味更重了。

  「倒一個都亂不了,真邪門。」

  傍晚時,縣裡終於托郵政車帶回口信。

  老陳搶救的及時,命穩住了,還得在醫院住幾天。

  這句話傳進院壩,陳母托人捎回來的布包也一起到了,裡頭還有她歪歪扭扭的寫的一張紙。

  紙上字不多,說老陳醒了,能認人,讓家裡別慌,也別讓子云老往兩頭跑。

  唐雪看完,才把紙遞給陳子云。

  他站在桌邊,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院壩里燈亮著,桌上東西擺的整整齊齊,帳本壓在左邊,領料單放在右邊,鍋里還有熱飯。

  蘋果園那頭傳來周石頭回來的腳步聲。

  「水路看完了,沒事,明早我再去。」

  馮二嬸也在灶屋門口喊了一句。

  「粥還熱著,誰沒吃自己盛。」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不響,卻穩。

  陳子云忽然間明白,前頭那些規矩,那些帳本,那些一筆一筆的結出去的工錢,今天才真正長出了根。

  他不是一個人在扛了。

  夜深後,院壩慢慢的安靜下來。唐雪還坐在油燈下核明天的工單,鉛筆頭短的快捏不住,她卻還在一行一行的往下寫。

  陳子云走過去,站在桌邊。

  「謝謝你,撐下來了。」

  唐雪的筆尖頓了頓。

  她沒有抬頭,只輕輕的笑了笑,笑意很淺,卻讓燈下那張緊了一整天的臉,鬆快了些。

  「樹還在往上長,人先不能倒。」

  陳子云沒再說話。

  他抬頭看向黑下去的山,蘋果園就在那片夜色里,袋子被風吹的輕輕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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