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管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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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壓著山樑,院壩里的油燈已經亮了,燈火不大,卻照得桌邊那道身影格外穩。唐雪正低頭翻帳本,手邊壓著幾張新抄的紙,聽見腳步,她先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筆尖落回紙上。

  「回來啦?」

  「回了。」

  陳子云把竹包放到桌邊,沒先說縣裡的事,先去看帳本。帳頁翻得平整,枇杷出貨,蘋果補肥,西瓜回款,短工工錢,一欄一欄分得清清楚楚,比他前頭自己記時還細。

  唐雪把一頁推過去。

  「你走這一天,來了三撥人,馮二嬸領了兩捆草繩,周石頭拿了半刀竹篾,王木匠記走四根木樁,說後頭補果箱時一塊算。」

  陳子云低頭掃完,嗯了一聲。

  「記得比我細。」

  唐雪嘴角壓了壓,沒接夸,只把另一頁也推過去。

  「還有這張,今天誰上坡,誰下溝,誰送水,誰半路走開,全寫了。」

  陳子云這回抬頭看了她一眼,眼裡那點亮意沒藏住。不是一份帳記得清,是這個攤子,他離開一天,也沒亂。

  第二天一早,院壩里就起了小動靜。

  周石頭扛著竹竿從坡上下來,後頭跟著兩個短工,一個要領草繩,一個要拿竹篾,另一個還想把壓筐的舊報紙順手捎兩張走。陳子云人在蘋果園看苗,老陳在坡口盯水路,幾個人進院以後,腳步都沒往屋裡拐,先朝桌邊喊了一聲。

  「唐雪,草繩還夠不夠?」

  「竹篾先拿哪一捆?」

  「舊報紙能不能給我兩張墊筐?」

  聲音一響,唐雪自己都怔了半息。

  她原本還在對前頭那筆運費,聽見這幾句,手上動作倒沒亂,先把帳本翻開,再去看牆邊那幾捆東西。

  「草繩先領一捆半,坡上今天只夠綁兩排。」

  「竹篾拿右邊那捆,細的,粗的留著後頭補果箱。」

  「舊報紙不單領,誰家要墊筐,先拿舊草紙頂,真不夠了再來找我。」

  她一口氣說完,聲音不高,幾個人卻都停了嘴。

  周石頭咧嘴樂了下。

  「行,聽你的。」

  那兩個短工對看一眼,也沒再多磨,照著她說的去拿。等人出了院門,唐雪才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筆,耳根悄悄熱了一點。

  她已不是幫著傳話,是她自己拍的板。

  晌午那陣,陳子云從坡上回來,正看見唐雪把一小盒印泥,一疊裁好的記號紙,還有一本新訂起來的薄帳,平碼在桌上。她已經把舊帳重翻了一遍,領料單獨分了一頁,出貨又分了一頁,連誰借了什麼,什麼時候還,都拿紅藍鉛筆做了記號。

  陳子云站在桌邊看了會兒,抬手把竹包里那枚小木印拿出來,放到她手邊。

  「以後這三樣,你盯。」

  唐雪抬頭。

  「哪三樣?」

  「採購登記,領料簽字,出貨確認。」

  說完,他又把印泥往前推了半寸。

  「誰拿了,按手印,誰領了,記清楚,哪批貨哪天走,你來壓底。」

  唐雪沒立馬接話。

  她低頭看著那枚小木印,又看了看桌上的帳本,喉嚨口輕輕動了一下。她比誰都清楚,這不是一句「幫我看著」,這是把實打實的管口交到她手裡。

  過了片刻,她才把手伸過去,把印泥盒子擺正。

  「行,那你後頭別嫌我管得細......」

  陳子云笑了下。

  「就怕你不夠細。」

  從這天起,院壩里的味就變了。馮二嬸來領草繩,先找唐雪;王木匠送木樁,先跟唐雪對數;連周石頭晚上巡完坡回來,進門第一句都是,「今天那倆新短工的工記上沒」。

  唐雪坐在桌邊,一頁頁往下分。

  「記上了。」

  「竹篾還回來三根,少一根,明天補。」

  「誰再想順手拿東西,先過我這本帳。」

  她話不重,可越來越像樣。

  村里人的嘴,也跟著熱了。


  井邊挑水時,馮二嬸先笑著冒了句。

  「唐書記家這姑娘,怕不是把陳家帳房都坐穩了。」

  旁邊有人接得更快。

  「帳都管了,還差哪一步?他人都已經是陳家的了。」

  「哈哈哈哈哈!」

  這話順著風傳,傳到院壩外頭時,唐雪正抱著本子核果筐,手上沒停,耳朵卻紅得發燙。她想裝沒聽見,可周石頭那狗東西偏偏從邊上路過,還嘿了一聲。

  「聽見沒,村里都替你省事了。」

  唐雪抬腳就踢他。

  「滾,干你的活去。」

  周石頭挨了這一下,反倒笑著跑了,滿院子的人都跟著樂,連老陳都在門檻邊哼了一聲,沒接話。

  陳母看在眼裡,嘴上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下午,她一個人坐在灶屋門口納鞋底。布是舊藍布,邊角剪得方方正正,針腳細,鞋底壓得很厚。唐雪來送帳時,正撞見這一幕,先愣了一下。

  「嬸子,你又做鞋啊。」

  「嗯,閒著也是閒著。」

  陳母頭都沒抬,只拿針在鞋幫邊上穿過去。

  「院壩進進出出的人多,地也硬,老穿那雙布鞋,腳跟受不住。」

  唐雪先沒回過味,等她低頭看清那鞋碼,心口才輕輕一跳。那不是陳母的,也不是陳子云的,是她的。

  她臉一下熱了,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陳母這才抬頭看她,神色平常的很。

  「放這兒吧,晚點記完帳再走。」

  這句說得輕,唐雪卻聽懂了。她沒說謝謝,也沒推,只輕輕把帳本放到桌邊,轉身去幫著收院裡的竹篾,動作比平時更輕。

  到了晚上,鞋還在堂屋角落擱著。

  第二天一早,再看,鞋已經沒了。

  陳母端著熱水從灶屋出來,只往那空角落掃了一眼,嘴角動了動,什麼都沒提,跟壓根沒看見似的。

  另一頭,唐書記也不是聾子。

  這陣子村里那點風聲,哪句輕,哪句重,他心裡都有數。晚飯後,他一個人坐在院門口抽菸,菸頭一明一暗,半天沒說話。唐雪端著搪瓷缸出來時,他拿眼看了自家閨女一眼。

  「這幾天,陳家那邊挺忙啊。」

  唐雪嗯了一聲。

  「忙。」

  「帳也是你在管?」

  「我順手盯著點。」

  唐書記又抽了口煙,過了好一陣,才低低咕噥一句。

  「這丫頭,怕是飛了。」

  話是埋在嗓子眼裡的,唐雪腳步卻頓了一下。她沒回頭,也沒解釋,只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耳根紅著進了屋。

  唐書記看著她背影,沒攔。

  煙燒到頭,他把菸灰一磕,眼裡的神色反倒慢慢鬆開了些。

  夜深以後,院壩總算靜下來。

  陳子云從蘋果園回屋時,油燈還亮著,桌上的帳本壓得整整齊齊,領料單放左邊,出貨單放右邊,印泥盒子蓋得嚴嚴實實,連那幾張零散票據都按日期夾好了。

  他站在桌邊,手指在帳本封皮上輕輕壓了一下,翻開第一頁。

  字還是唐雪的字。可這本帳,到這會兒已經不是記流水了,是在管這一攤日子。

  陳子云又抬頭朝堂屋角落看了一眼,那裡原先擱著一雙新布鞋,這會兒已經空了。他沒說話,只站了兩息,嘴角很輕的動了下。

  燈火晃了一下,院外風也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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