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他不止在種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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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販子那句咬著牙擠出來的話,第二天一早就順著風,飄到了村里。

  井邊在傳,坡下在傳,連去山溝割草的都在傳,可這回,味不一樣了。

  以前誰說陳子云,後頭總的跟一句,能成麼。

  這一回,後頭接的多半是,怕是真成了。

  郵政車進山那股熱乎勁,還沒從村里散乾淨,蘇青又來了。

  不光她一個。

  山道那頭先響起自行車鈴,後頭跟著一輛舊吉普,車身上全是土,停在陳家院壩外頭時,連老陳都多看了兩眼。

  車門一開,先下來的是蘇青。

  白襯衫,灰外套,辮子束的利索,腳一落地,先抬頭看坡,再看院壩,眼神比頭一回來時更亮,也更快。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男人。

  一個四十出頭,穿著洗的發白的中山裝,手裡夾著筆記本,眼神先往果筐上落,另一個年紀輕點,提著包,鞋面上還沾著縣城帶來的灰。

  唐雪正坐在桌邊對帳,聽見動靜,先把帳本一合,起身去搬長凳,順手又把桌上的過秤單跟出貨記錄壓整齊了。

  院裡沒亂。

  水缸邊的瓢擺的順,果筐碼的直,連昨天剛記完的帳頁,都正正好好攤在桌角邊上。

  蘇青掃了一眼,嘴角先動了動。

  「陳子云,在家吧。」

  「在坡上。」唐雪回了一句,聲音穩穩的,「我去叫。」

  「不用。」蘇青已經往坡口走了,「我自己上去看。」

  那個夾本子的中年人跟著問了一句。

  「先看果,還是先看園子。」

  蘇青回頭看了他一眼。

  「都看,可別只看筐里那點東西。」

  這句話一落,味就出來了,老陳本來還站在院壩邊上擦手,聽見這話,神色都正了點。

  唐雪把搪瓷缸里添了熱水,又把去年留下的兩張乾淨報紙墊在桌上,過秤單,出貨單,筐數記錄,一張張擺開,動作不快,可半點不亂。

  那個年輕些的幹部低頭一看,先怔了下。

  「你們這邊,記的挺細啊。」

  唐雪嗯了一聲。

  「哪天出的,走的哪條線,精品果跟次果分多少,都在這兒。」

  她說的平平的,不搶話,也不往前湊,可這幾句出去,已經夠了。縣裡人下鄉,最怕碰上一問三不知,滿嘴都說差不多,結果細處全是空的。

  陳家這邊,不是。

  坡上,陳子云已經在拆袋子了,這八十顆大五星枇杷樹,還有好幾十顆枇杷樹沒摘乾淨,今年大概還要送幾趟。

  這頭一排大五星一露出來,蘇青腳步先快了些,後頭那兩個也跟著往前挪。

  金黃,勻淨,果面乾淨,果肚圓,果柄青,風一吹,葉子一翻,整片坡都帶著一股熟甜氣。

  那個中年人抬手托起一顆,沒急著說話,先翻看果底,又拿手指捏了捏果面。

  「這一批,跟上回送進縣裡的樣果是一個路子。」

  「不是一個路子。」蘇青接的很快,「是已經跑成了。」

  她說完,自己都笑了下。

  上一回她來,更多是在看一個後生敢不敢折騰。這一回再站到坡上,眼前已經不是敢不敢的事,是人家真把路踩出來了。

  夾本子的中年人這才朝陳子云伸手。

  「縣輕工局,姓呂,呂成山。」

  陳子云也沒端著,手上一層土,簡單在褲腿上一蹭,伸過去握了一下。

  「陳子云。」

  呂成山點了點頭,眼睛卻沒從樹上挪開。

  「我們這趟下來,原先是想看果,順便看看你這邊有沒有做包裝,做分級,還有後頭處理次果的路子。」

  「現在看,得多看幾步了。」

  這話說的不重,可分量不小。老陳站在後頭,胸口都跟著鼓了鼓,沒插嘴,只把背挺的更直了點。

  陳子云沒趁機往大了吹,只順著坡往下帶。

  哪塊是精品果留樹,哪塊是次果分開走,哪一批先摘,哪一批後壓,套袋怎麼做,平碼怎麼裝,舊報紙,松針,軟草,竹筐,怎麼墊,怎麼隔,他都讓人自己看。


  說的不多。可越少,越顯得實。

  呂成山一路看,一路記。

  走到坡中間時,他忽然停住了。

  「這邊的次果,你後頭準備怎麼走。」

  「好果上櫃。」陳子云回的很平,「次果不亂賣,零著散掉不划算,真有量了,能做果脯,也能做糖水罐頭,果肉不整的,還能分開壓別的。」

  呂成山本子上的筆尖停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想過了?」

  「果掉了級,也還是果。」陳子云看了眼樹上那一排排袋子,「要是只盯著最好的那一層,後頭路就會越做越窄。」

  這句一落,跟來的年輕幹部先抬了頭。

  他原本只當這是個種果子的後生,眼下再聽,味已經不一樣了。

  蘇青站在旁邊,沒搶著替他說。她只是看著陳子云,眼裡的光更亮了點。

  走完枇杷坡,她沒回院壩,腳一轉,直接往蘋果園那頭去了。

  呂成山先愣了下。

  「那邊也看?」

  「當然看。」蘇青頭也沒回,「你們不是來看項目麼,光看一坡熟果,能看出啥。」

  蘋果園比枇杷坡更安靜。

  苗還年輕,樹幹細,風一吹,葉子輕輕的抖。可行間不空,花生壓的勻,西瓜帶理的順,坡腳零碎處還帶著點深綠。

  呂成山起先看樹,看了幾株,眉頭微微擰了下,又往下看行間。

  「這兒還套了東西。」

  「不是亂套。」蘇青已經蹲下去了。

  她拿手指撥了撥花生葉,又捻了點土,指腹一搓,眼睛都變了點。

  「土松,根也活,這不是拿空地胡亂塞滿,是把地養肥嘞。」

  那個年輕幹部沒聽明白,順口問了句。

  「養地?」

  蘇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蘋果這兩年不見錢,空著就是空著,他拿行間補活路,可補的還不是純粹掙快錢,是一邊頂開銷,一邊順土性。」

  她說到這兒,回頭看了陳子云一眼,語氣都變了。

  「他不是在種樹。」

  她抬手往兩片坡一指。

  「他是在做田。」

  呂成山正低頭記錄的筆尖,猛的在紙上停住,留下一個沉甸甸的墨點。他下意識的合上了筆記本,發出一聲輕微的閉合聲。他不是不記了,而是忽然意識到,本子上這些零散的細節,已經遠沒有他親眼看到的這個「事」本身來的重要。隔了幾秒,他才重新翻開本子,但再次落筆時,眼神已經從剛才的審查,悄然變成了研究。

  風從蘋果園上頭掠過去,這句話落在坡上,連老陳都愣了半拍。

  陳子云自己反倒沒接,只低頭踢開了腳邊一塊小土坨。可越是這樣,越壓人。

  因為話不是他說的,是別人替他說透的。

  呂成山這回是真的沉下來看了。他蹲到行間,伸手量壟距,又順著新水路往坡口看,看到那條從黑水溝分下來的線時,筆記本翻的更快了。

  「蘋果,枇杷,套種,水路,分級,包裝,你這是一步接一步套著來的。」

  「還在做。」陳子云回了句。

  「做的住就行。」呂成山站起身,語氣明顯認真多了,「輕工局現在看你們這種點,不只是看今年賣多少,也看後頭有沒有往加工跟組織上走的底子。」

  「你這邊,要是今年這批貨繼續穩,後頭我們會再來。」

  這已經不是客套話了。

  唐雪這時從坡下上來,手裡拿著兩頁新抄好的記錄。

  「這是今年出貨數,還有眼下能估出來的大概產量,精品果跟次果我分開記了。」

  她把紙遞過去,沒半點怯。

  呂成山接過來一看,眼神更緩了點。

  「誰寫的。」

  「我。」唐雪回的簡單。

  「記的挺清楚。」

  「做事總要留底。」唐雪說完,就往後站了半步。

  她還是沒搶在前頭,可該頂的地方,一點都沒虛。中午那陣,陳母在院壩里煮了紅薯,泡了粗茶。縣裡來的人沒嫌簡陋,反倒坐的踏實。村里不少人站的遠遠的看,都不敢大聲說話了。以前縣裡來個人,大家先看熱鬧。現在再看陳家院壩,已經有點像真辦事的地方。


  臨走前,呂成山又回頭看了看那兩片坡。

  「果脯,糖水罐頭,這些話先別急著往外放,心裡有數就行,後頭有機會,我再下來。」

  陳子云點了點頭。

  「明白。」

  車開走前,蘇青沒立刻上去。

  她繞到院壩後頭,單獨把陳子云叫住了。

  山風有點熱,她抬手把額前碎發別到耳後,語氣比頭一回來時直接的多。

  「下個月縣裡有個會,跟果業試點還有輕工局這邊的產業扶持都有關係。」

  她看著陳子云,語氣變的格外鄭重,「你別把它當成普通的報告會。那天來的人,說的話可能會決定你們龍門鄉未來三年吃什麼飯。」

  她眼裡帶著點認真,也帶著點壓不住的欣賞。

  「所以,你要不要來聽聽,順便,也讓他們聽聽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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