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滿坡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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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涼氣順著褲腿往骨頭縫裡鑽的時候,陳子云先點著了第一堆煙。

  火把往潮草底下一送,濕柴悶悶一響,沒有躥火,只在黑里吐出一股濃白煙,煙先貼著地爬,慢慢朝樹盤邊漫過去。

  「別讓它燒旺了,壓住,壓住。」

  陳子云提著鐵鍬,順手鏟起一層濕土,往火頭邊上一蓋,火苗立馬矮了,煙卻更厚,嗆得人嗓子眼發澀。

  老陳提著第二把火過來,嘴裡還在罵。

  「老子就曉得,跟著你幹活,沒一回是輕省的。」

  話是這麼說,他蹲下去的動作半點沒慢,先照著白天挖好的引火口點著一堆,又拿糞叉把潮柴往裡撥,火一冒頭,他馬上拿土去壓。

  「這邊煙薄了,再補一把穀殼。」

  周石頭背著一簍濕柴,從坡下衝上來,臉已經叫煙燻得發黑,話都顧不上說,倒下柴就往下一堆跑。

  唐雪抱著潮草跟在後頭,跑得氣都不勻了,剛把草扔下,先咳了一陣,眼淚都嗆了出來,緩過一口氣又去捆麻袋口裡的糠殼。

  「你歇一下。」

  「歇不得,風口那邊還空著。」

  她抹了把眼角,聲音都啞了,轉頭又往坡腳去。

  陳母沒上最前頭,她守在院壩和坡口之間,鍋里一直煨著熱水,搪瓷缸一隻只往上遞,舊毛巾也全翻了出來,誰咳得狠了,她就把熱水塞過去,再把濕帕子遞到手裡。

  「先潤一口,莫把肺咳壞了。」

  坡上煙一層層起。

  最上頭那排先罩住,中間再接,坡腳低洼處最密,遠遠看去,整片枇杷坡像讓一層灰白霧氣裹住了,花樹全模糊了輪廓。

  村里別家還黑著。偶爾有兩聲狗叫,從山腳斷斷續續傳上來,更多的人還窩在屋裡,覺得這一夜不過是陳家自己嚇自己。李二狗就是頭一個不信的。他開始還蹲在自家屋檐下抽菸,看陳家坡上煙一堆一堆往上起,嘴裡直撇。

  「折騰到半夜,明朝照樣沒事。」

  可夜越深,風越硬。

  原先只是涼,到後頭那風真開始刮臉了,穿過樹梢,穿過院壩,吹在手背上,像拿冷水一遍遍往骨頭裡澆。

  李二狗坐不住了。

  他披著褂子跑到自家那片樹邊一看,花枝已經在風裡打擺,樹下空空的,連一堆像樣的煙柴都沒備,他臉色一下就變了,轉頭回屋亂翻,濕草,爛穀殼,舊柴火,能抱出來的全往外抱。可這時候再點,已經晚了。他不會壓火,火苗一下躥起來,呼地照亮半片坡,煙卻稀,叫風一撕就散了,根本伏不住地。

  陳子云壓根沒空看他。

  第一輪煙起穩以後,他就開始沿著坡一段段查,哪處煙被風扯開了,立馬補,哪一堆燒旺了,立馬壓,哪處低洼冷氣沉得快,他就讓周石頭再加一堆。

  「坡腳那排再補兩處,別讓冷氣灌進去。」

  「這邊別添乾柴,添濕的。」

  「火不要亮,亮了就壞。」

  這一夜,他來回走得最多。

  鞋底全是濕灰,褲腿上沾滿泥,手背叫火烤熱了,又被冷風吹涼,反反覆覆,連知覺都快磨沒了,可腦子一直繃著。

  老陳比誰都累。

  前陣子中過暑,年紀也在那兒,可這一夜他一步都沒退。上頭煙薄了,他自己扛柴過去,坡腳風變了,他又拎著鐵鍬去改堆口。後來走得腿都發沉,直起腰時還晃了一下,陳母看見了,臉都白了。

  「你下來緩一緩。」

  「緩個錘子,天還沒亮。」

  他吐了口帶灰的唾沫,轉頭又往樹間走。

  唐雪後半夜咳得更凶,嗓子都磨啞了,可懷裡還是一捆一捆往上抱,袖口叫菸灰熏得發烏,辮梢都散了,她也沒空理。

  周石頭更像頭悶牛。

  從坡口到山溝來回跑,抱柴,搬穀殼,清引火口,哪堆要塌了他先拿木棍頂住,哪處溝里有風穿堂,他就先拿潮草堵。臉黑得認不出樣子,牙一咬,還是跑。

  夜裡最難熬的,不是剛開頭。

  是後半截。

  人困,腿酸,眼皮直往下墜,風卻越來越冷,煙一刻都不敢斷,哪怕只斷半袋煙的工夫,這幾年苦功都可能叫一層霜收走。


  到了雞叫頭遍那會兒,坡上的花樹邊,連竹管外壁都起了一層濕白。

  陳子云抬手一摸,指尖冰得發木,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最冷的時候到了。」

  這句話一出,幾個人全咬緊了牙。老陳把最後半簍穀殼倒進最上頭那堆,親手拿鐵鍬壓實,火苗死死按在底下,煙卻滾出來一大片,順著風貼著坡面往下走。

  「再頂一陣。」

  「頂到天亮。」

  誰都沒再說別的。整片坡只剩咳嗽聲,腳步聲,煙堆里悶悶的燃聲,還有風從花樹間鑽過去的細響。

  山腳別家果樹,這時候已經遭了。

  天色還沒翻白,有人就站在自家樹下罵娘,低低的,急急的,花邊一凍黑,手一碰就往下掉,掉得人心裡發空。李二狗守到後頭,手都凍僵了,眼睜睜看著自家樹上的花蔫下去,嘴唇發白,偏又沒法子。

  他抬頭朝陳家坡上看去。那邊煙還罩著,一層連一層,像給滿坡花樹蓋了條灰白被子。這回,他心裡真起了怕。

  天終於一點點發亮。

  先是東邊山脊透了白,接著霧色鬆開,坡上的煙慢慢薄了,像一層舊紗,一縷一縷散出去。

  所有人都停了手。

  老陳站在最前頭,手裡還攥著鐵鍬,胸口起伏得厲害,連呼吸都是燙的。他沒先說話,只往最近那株花樹前走了一步,手伸出去,碰了碰花枝。

  花沒黑。

  花瓣還是白黃的,花托也穩,輕輕一抖,只落下幾點夜裡沾上的水珠。

  老陳的手停在半空,喉嚨狠狠幹了一下,嗓音發啞。

  「保住了!」

  這三個字一出來,陳母眼圈當場就紅了,站在坡口邊上拿圍腰捂住了嘴。

  唐雪先愣了兩息,接著整個人一松,差點坐進泥里,緩過來以後又笑,笑著笑著眼裡全是水光。

  周石頭抹了把臉上的灰,手背一擦,才發現自己鼻尖都凍木了,可那股勁一下就從胸口翻上來,站在坡邊衝下頭喊了一嗓子。

  「沒打下來,一朵都沒打下來!」

  山腳那邊有幾人聽見了,抬頭往這邊看,眼神又驚又酸。

  李二狗站在自家樹前,手指碰了一下花枝,黑邊的花撲簌簌往下掉,掉在鞋面上,像一地死灰。他臉色白得難看,嘴張了幾回,一個字都沒擠出來。再看陳家坡上,煙散開以後,滿樹花還穩穩掛著。

  這回不是運氣,這回是誰有準備,誰肯熬,誰真懂,天亮以後全擺在眼前。

  唐書記也是這時候上的坡。

  他一早就聽見下頭有人說夜裡起了重霜,心裡一緊,趕上來時,正好看見陳家這滿坡沒打壞的花,再看幾個人一身菸灰,一夜沒合眼的樣子,站在坡邊半天沒說話。

  過了會兒,他才重重點了下頭。

  「這一夜,熬得值。」

  陳子云沒接這句。

  他一夜沒睡,眼睛叫煙燻得發紅,嗓子也啞了,可還是先順著坡往下看,一株株查花,看有沒有黑心,有沒有凍傷,有沒有漏掉的低洼點。確認大面上都穩了,他胸口那根繃了一夜的弦,才總算鬆開半寸。

  他轉身看了看唐雪。

  「辛苦你了,還有大家......」

  這不是保住一場花。是把前頭四年的命,硬從這一夜裡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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