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拿命換來的底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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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裡來人,報社採訪,昨天那陣仗叫一個熱鬧,連老陳嘴上都少見的沒罵什麼。可熱鬧這玩意兒,過了就過了,散的比山風還快。

  真正要操心的,還得是那80株枇杷。

  今早竹水路順著山勢往下淌,坡上的八十株大五星比前陣子瞅著更精神了些,葉片壓住了,枝頭也開始往外抽。遠遠看去一片青綠,像是真緩過來了。

  陳子云的眉頭卻是越看越擰巴。

  他蹲下去扒開樹盤邊上的土,指尖捻了捻,抬頭看那幾株抽的最快的新梢。梢是抽出來了,可顏色嫩的過分,勁頭也浮,底下這層薄土根本托不住,養分不夠。

  樹在長,也在討命。

  前頭缺水,救的是活口。現在抽梢,補的就是養分。這會兒養分要是補不上,這樹瞧著是能長,可長出來也是虛的,後頭的分枝,擴冠,掛果,全得拉胯。

  他順著坡走了一圈,心裡那本帳越算越沉,跟塊石頭似的往下墜。

  家裡剩的錢,不多了。

  兩百塊借款明晃晃的釘在那兒。平日吃飯要錢,麻繩竹筒要錢,後頭這樹還要錢。雖說鎮上化肥不是沒有,可那價錢,他現在連想都不敢想。

  「又看啥子,樹不是活的好好的嘛。」

  老陳扛著鋤頭從下頭上來,看他又蹲在樹邊翻土,嘴裡先丟了句。

  陳子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活著,不等於就成了。」

  「你這話說得玄乎。」老陳眉頭一皺。

  「前面是保命,現在是該補營養了。」陳子云指了指那幾株抽梢快的,「你看它現在長得歡,底下沒肥托住,後頭就是個空架子,這時候省一回,往後四年都得給它補帳。」

  老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兩眼,還是沒看出個啥門道,就看見一片綠。他心裡就一個念頭,樹沒死,已經是天大的本事了,再往裡頭砸錢,實在肉疼。

  「鎮上那化肥,甭想了,買不起。」

  「我曉得。」

  陳子云早就沒指望鎮上那條路。

  他今兒一早就把腦子過了好幾遍,最後落在了山里。黑水溝那一帶水足,老林子底下積著厚厚的腐殖土,再往老崖洞底深處走,還有蝙蝠糞。那玩意兒髒歸髒,味沖歸沖,可是真正的寶貝。

  這個年月,窮人要養樹,很多時候就得拿命跟山換。

  晌午前後,他去找了周石頭。

  周石頭這陣子還在為前頭那檔子事賠工,早晚看缸,順手清溝,在村里走路都沒以前那股子橫勁了。見陳子云找過來,他先是一愣,隨即就把臉別到一邊,嘴還硬的很。

  「找我搞啥子。」

  「進山。」

  「進山?」

  「挖肥。」陳子云看著他,話說的很直,「想把前頭那筆帳一點點翻過去,就跟我幹活,不是白讓你幫,算工錢,也算你補帳。」

  周石頭給這話噎了一下,臉上的顏色跟開了染坊似的,青一陣白一陣。

  這話不輕不重,偏偏正好踩在他心口上。前陣子那事,村里人嘴上不提,背後全記著呢,他自己更是記的牢。現在陳子云沒拿舊事壓他,反倒是給了條活路。

  他嘴角抽了抽。

  「幾棵破樹,還值當往山里鑽。」

  「值不值,你去一趟就曉得了。」

  唐雪正好從旁邊過來,聽了個正著,站住腳看了兩人一眼。她本來還怕周石頭犯擰,沒想到他站那兒悶了半天,最後把肩膀一抻。

  「走就走。」

  進山那趟,沒帶太多人。

  帶多了,路不好走。也沒法解釋。

  陳子云背簍里裝了麻繩,短鋤,竹鏟,周石頭扛個空背簍,嘴上還嫌臭,腳倒沒停。兩個人翻過後坡,穿過竹林,順著黑水溝再往更深處鑽。

  越往裡,那股子山味就越重。

  腳下是濕爛的腐葉,踩進去軟塌塌的,邊上老樹盤根,藤子纏腳,石頭上全是水汽。頭頂的日頭明明毒的很,到這兒卻照不透,只剩下一股悶潮。

  周石頭一開始還撐著勁,走了一陣就開始罵娘。

  「你真是瘋了,為幾棵樹鑽這種鬼地方。」


  「少說兩句,省點氣。」

  陳子云拿刀撥開面前的藤條,先把一片黑亮的腐殖土給翻了出來。那土一掀開,底下全是潮的,松的,帶著一股子爛葉發酵後的沉氣。

  「這就是肥?」

  「這玩意兒,比鎮上不少化肥都頂用。」

  周石頭蹲下去抓了一把,湊到鼻子前聞了下,差點當場吐出來。

  「我靠,這味兒也太沖了!」

  「你往後看。」

  真正沖的,還在後頭呢。

  老崖洞口在山坳深處,洞不大,裡頭黑漆漆的,腳剛踩進去,頭頂就撲啦啦的響了一陣,驚的周石頭本能的往後一縮。陳子云早有準備,抬手壓了壓。

  「蝙蝠,莫亂動。」

  洞裡那股味兒更重,嗆鼻子,發悶,腳下還有濕滑的石面。兩個人彎著腰,一鏟一鏟的往背簍里裝。裝到後頭,肩膀都墜的發酸,後背全是汗。

  周石頭臉都綠了。

  「我這輩子就沒幹過這麼埋汰的活。」

  「以後你就記得,樹要吃底肥,人也得拿命去換。」

  這句話周石頭當時還沒太往心裡去。真叫他記住,是下山那一下。

  回程走的是背陰坡,土皮薄,底下全是碎石。周石頭背簍裝的滿滿當當,腳下猛的一滑,半邊身子連著背簍一起就往坡下歪。那坡來的時候不覺得陡,但回去可不一樣,那下面就是亂石溝,人真滾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陳子云!」

  陳子云反應快得很,先吼了一聲。

  「別被背簍帶著往後靠,你向前壓!」

  周石頭幾乎是本能的往地上一撲,背簍卻還死命的拽著他往下帶。陳子云撲過去,麻繩一頭先繞住旁邊一個老樹根,另一頭甩過去套住周石頭的背簍,整個人後坐發力,鞋底在濕泥上硬是犁出兩道深印子。

  繩子繃的筆直。

  周石頭半邊身子懸著,手指死死的摳住地皮,整個人都發抖。

  「莫亂蹬!抓住繩子!」陳子云咬著牙,「一隻手往左邊那塊石頭上搭!」

  周石頭趕緊照做。

  繩子一點點的吃力,陳子云後背的青筋都繃起來了,最後借著樹根的勁,硬是把人一點點的拖回了坡沿。等周石頭整個人滾回安全地方,兩個人都癱在地上,喘的跟風箱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山風從溝里灌上來,涼颼颼的。

  周石頭躺了半天,才慢慢坐起來,臉上全是汗,眼神卻變了。前頭他服陳子云,是服他腦子活。到這一刻,才是真的服。

  下山的路上,他沒再罵一句臭,也沒再嫌背簍重。走到半道,才悶悶的擠出一句。

  「明天還進不進山?」

  陳子云看了他一眼。

  「進。」

  周石頭把背簍往肩上一提。

  「那我跟你去。」

  這句話不大。

  分量,卻是夠夠的了。

  等兩人把第一批腐殖土跟蝙蝠肥背回院壩,天都快擦黑了。陳母一看他們這副狼狽樣,先是嚇了一大跳,再聞到那股子怪味,臉都皺成了一團。

  老陳站在門口,原本還想罵兩句,可看見兩人褲腿上的爛泥和劃痕,話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沒人再說這是胡鬧。

  當天晚上,陳子云就摸黑上枇杷樹坡加肥開溝。

  一棵棵樹旁邊,繞著根系外圈淺淺的下鋤,把那些黑肥跟腐殖土一點點的埋進去,覆上土,再拿腳給它踩的結結實實。周石頭跟在後頭遞背簍,倒肥,動作比白天老實多了。老陳沉著臉站了會兒,最後還是拿起鋤頭,幫著開了另一排溝。

  月亮掛上山頭時,坡上已經多出一條條新翻的土痕。

  肥,埋進去了。

  這樹的底子,也算真正開始墊了。

  陳子云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抬頭看著這一坡剛吃進底肥的樹,心裡總算松下了一截。

  這批樹,接下來才真能往上長。

  而山下另一頭,那個李二狗也沒閒著。

  他已經托人打聽到了便宜苗子的門路,心裡那把小算盤,正撥的噼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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