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別人能挑,陳家不能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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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塘埂上的夜風吹了一夜,沒把周石頭心裡那點火吹滅,倒把第二天的天色吹得更硬了。

  雞剛叫過頭遍,村里已經有人挑著空桶,順著山腳小路往周家堰塘去,井水一天比一天淺,山溝那點細流也斷了,誰都明白,再端著臉皮不去借水,鍋都快揭不開了。

  周大強起得早,草帽一扣,人就站在塘埂邊,腳下是濕泥,身後是搭魚簍的破棚子,村里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有人提來一把青菜,有人揣來幾個雞蛋,還有人塞了半包葉子煙。

  周大強嘴裡直說不用,手還是接了,東西全放到棚子邊上,臉上也沒擺什麼難看顏色。

  「挑歸挑,省著點用,莫在塘邊洗桶,莫把水攪渾了,魚要翻白肚皮的。」劉翠花站在坡埂上念叨,話碎,聲也高,可說完就讓到一邊,沒真去攔誰。

  一擔擔水從堰塘挑出去,桶繩吱呀吱呀的響,村里人那口懸著的氣,總算先鬆了半截。

  陳家這邊,卻是另一個樣子,灶屋邊那口老井,昨晚打上來的水已經發渾,桶底還沉著一點泥沙,晃一晃都心慌。

  陳母淘米只捨得過一遍,剩下的水攢進木盆里,準備留著餵雞,連刷鍋都先拿抹布擦一遍,老陳嘴上不說,眉頭卻擰成了死結,屋後那片坡地的情況更糟。

  外排幾株苗,早上還勉強立得住,日頭一高,葉子就開始發軟,邊上還悄悄的卷了口。

  陳子云蹲在坡邊,一株一株看過去,手指插進土裡,兩指往下,潮氣已經薄得快摸不著了,他心裡有本帳,早算過了。

  今天要是還能挑回兩擔水,先緊外排和長新梢的那幾株救急,最少還能再吊兩天的命,再拖一天,葉子卷得更厲害,根口一傷,前頭好不容易養出來的那點勢頭,就要往下掉。

  老陳坐在院門口磨扁擔,磨了兩下,抬頭問了一句,「你要去周家堰塘?」

  「要去。」

  「俺也去。」

  「你昨兒才從衛生站回來,扁擔先放著,我去就夠了。」陳子云看了他一眼。

  老陳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爭,只把磨好的扁擔往前一遞,聲音發悶,「桶底小心點,別半路漏了。」陳子云接過扁擔,挑上兩隻木桶,沒多說,順著山道就往下走。

  半山腰太陽已經起了勢頭,光打在土路上,白晃晃的,路邊草葉打卷,連蟲叫都透著干。

  到周家堰塘的時候,塘埂邊還排著幾個人。

  一個嬸子剛打滿水,正往桶口蓋草帽,另一個漢子蹲在岸邊收繩,褲腿卷到膝蓋,臉上全是汗,周大強還是站在那兒,見了陳子云先愣了下,倒也沒開口說什麼,只衝旁邊讓了讓。

  劉翠花看見他肩上的桶,也怔了一瞬,嘴裡嘟囔一句『都難,都難』轉頭又去盯魚簍了。

  陳子云沒插隊,安安靜靜的排在後頭,等前面的人挑著水走遠,才放下扁擔,彎腰去收桶繩。

  也就在這時,旁邊伸過來一根竹竿。

  啪的一下,不重,卻正好把他的桶口撥開了半寸。

  陳子云手上動作一停,抬起頭。

  「等哈。」周石頭不知什麼時候從柳樹下走了過來,肩膀斜著,嘴角帶笑,眼神卻硬得很。

  塘埂邊一下靜了,連剛要走的那兩個村民都慢了腳,周石頭拿竹竿點了點那兩隻木桶,笑得陰陽怪氣:「別人挑水,是煮飯,是活命,你這兩桶,怕是要挑回去澆樹吧。」

  陳子云站直身,手還按在桶沿上,「我來挑水,跟他們一樣。」

  「一樣?」周石頭笑了一聲,「他們挑的是吃水,你挑的是樹水,這也能一樣?」

  「我家這塘里的水,養魚,養地,也養命,不是給你拿去賭那幾棵枇杷的。」

  「你不是本事大得很嘛,跑龍門,買好苗,唐書記都信你,你還差我周家這點水?」

  他聲音故意放得很亮,亮得塘埂上下都能聽清。

  周大強臉色一沉,往前邁了半步,「石頭,莫胡來,鄉里鄉親,吃水不堵門!」

  「你發啥子瘋?人家打兩擔水能當啥子,快把竹竿拿開!」劉翠花也急了,在後頭扯著嗓門喊。

  周石頭卻跟沒聽見一樣,竹竿還是橫在那兒,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陳子云。

  「你要是挑回去煮飯,洗鍋,餵你爹你媽,我一個字都不攔。」

  「可你敢不敢當著大夥的面說,這兩桶水不上坡,不進你那片枇杷地?」

  這話一落,邊上人都沒吭聲。有人臉上露出點尷尬,有人拿眼偷偷瞟陳子云,也有人嘴唇抿了抿,像是覺得這話過了。

  過了會兒,才有個漢子乾巴巴的接了一句,「樹確實費水,人先顧人,也是那個理。」

  「可陳家屋頭就不吃水了啊。」另一邊馬上有人小聲說,「再說,全村都挑了,單攔他一個,未免太欺負人。」這句更輕,說完就沒下文了,誰也沒真站出來接。

  「我就一句話,人喝的水可以挑,樹喝的水,不行。」周石頭可算抓著了話頭,聲音更硬,「塘里剩這點底子,誰家的魚不是命,誰家的水不是水?」

  陳子云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那點火,倒是慢慢的涼了下去,到這一步,他已經看明白了,周石頭攔的不是桶,也不是水,他等的是自己低頭,等的是自己在這塘埂上開口求他,陳子云沒順他這口氣。

  他收回手,把桶繩一圈圈盤好,又把歪開的桶扶正,動作慢,手也穩,像是在收自家的東西。

  「子云,這娃兒犯擰,你莫往心裡去,我……」周大強還想再說什麼。

  陳子云搖了搖頭,打斷了他:「叔,不為難你。」說完這句,他抬起扁擔,重新把兩隻空桶掛上肩頭,轉身就走,沒求一句,也沒罵一句,只是那背挺得很直,空桶撞在扁擔上,咚咚兩聲,聽著比滿桶水還沉。

  「你個背時鬼,腦殼叫日頭曬壞了!」劉翠花在後頭跺了下腳,衝著周石頭就罵,周大強臉黑得厲害,揚手就想抽他,最終還是忍住了,只狠狠的啐了一口,「丟人現眼的東西!」

  周石頭站在塘埂邊,臉上還掛著那層硬撐出來的笑,可手裡那根竹竿,卻攥得越來越緊。

  塘邊的人散得慢,議論卻已經起來了。

  「陳子云這回是叫周石頭壓住了。」

  「壓啥子壓,分明是故意找茬。」

  「找茬歸找茬,樹跟人搶水,聽著也確實讓人犯嘀咕。」

  「可陳家也不是鐵打的,屋裡還不是一樣要喝水。」

  這些話飄到背後,陳子云一字不接,挑著空桶往山上走,腳步穩的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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