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地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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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樓立起來的第二年,碼頭的活計叫偽軍占了。沂河的船停了,漕運斷了,糧市關了。張建業蹲在河堰上,看著空蕩蕩的水面,菸捲燃到指尖,燙了手才回過神。

  間半樓的門板被拆去四塊,抬去修了炮樓。灶台冷了,鐵鍋鏽了,夥計散了。張宗裕當年藏在幕後的股份,一夜之間成了廢紙。最後一口活路,斷了。

  長袍馬褂早送進了當鋪,鳥籠賣了,玉墜當了。曾經提籠架鳥的張少爺,袖口磨破了,肩頭壓著一塊沉石頭。那是雷劈過後留的病根——那年他背娘狂奔,雷把老柳樹劈成焦炭,他活了下來,右肩從此僵死,抬臂都費勁。

  好在石巷子的小院還在。劉街老宅、糧店、漕運字號全輸光了,唯獨這處院子,算是天無絕人之路。

  沒活計,沒進項,八張嘴巴天天等著吃食。張建業用鐵皮桶改了個烤地瓜爐,天不亮就推到北水門旁。有人喊:「張地瓜,來塊熱的!」他不應聲,不抬頭,不吆喝。鐵夾子穩穩夾出一塊,遞過去。銅錢扔進筐里,叮噹一聲,輕得晃不住心。傍晚收攤,他把剩下的兩塊地瓜用布裹好,推車過石巷,影子被炮樓拉得又細又長。

  鎮上的人都叫他張地瓜。有人說他可憐,有人罵他活該,他只是聽著,從不回嘴。只有老輩人記得,這個人年輕時把大兒子賣了三次。頭一回賣給北洋募兵,跑了;第二回賣給地方民團,又跑了;第三回賣給梁仲亭九旅,拿了大洋數都沒數就揣進袖子裡,沒再看兒子一眼。後來又把大女兒賣了,兩個銀元,賣給河西顏家老中醫做小老婆,那年大女兒才十五歲。馬頭鎮的人背地裡戳他的脊梁骨,說他這個爹不如沒有。可孩子一個一個生,張嘴等著吃飯,他除了賣兒賣女,只剩下烤地瓜的手藝。那些罵他的人,端著茶碗走過他爐子旁邊,說一句「張地瓜,真不容易」,放下兩枚銅錢,拿一塊熱的走了。不容易三個字,到底是在說他,還是在替這座古鎮所有人開脫,誰也說不清。

  日子就這麼熬著。地瓜爐天天冒煙,炮樓天天立著,沂河天天流著。誰也說不清他在這攤子後頭蹲了多少年。只曉得北水門的台階被他蹲塌了一角,鐵皮爐子換過三個,手背上烤出了一層洗不掉的焦皮。那群追在他身後唱童謠的孩子,如今都牽著兒女來買烤地瓜了:

  >張地瓜,笑哈哈,爐子一捅冒香花。

  >外焦里嫩流蜜油,剝開皮兒像金霞。

  >小孩饞得踮腳跳,老人彎腰把話拉:

  >「別爭別搶排好隊,甜心暖手帶回家!

  >北風再大也不怕,咱這地瓜賽糖瓜!」

  從民國到共和,從共和到公社,馬頭鎮變了幾個世道,張建業還是張地瓜。

  老六張德秀嫁了人,在鎮上印刷廠做工,隔三岔五回來送幾個雞蛋。老五張德蘭早些年支邊去了XJ,幾十年沒回來。大兒子張德忠在郯城縣醫院防疫站當了站長,娶妻生子,從不回石巷子。大女兒張德芳被賣到河西顏家做小老婆之後,幾乎不回娘家。

  老三張德厚回來那天,正是深秋。

  他在XZ當兵多年,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肩上挎著一個褪色的帆布包,筆直的站在石巷子巷口,打量著那間缺了角的院子。張建業正蹲在門口剝玉米,抬起頭,眯著眼,認了片刻才認出來。徐貞淑從灶房裡探出身子,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嘴上沒說,眼裡亮了一瞬。

  這院子,她撐了半輩子。現在家裡還剩的人,就他們老兩口,還有老七張德本和剛剛十歲的老來子張德旺。老七在鎮上公社當臨時工,一個月十八塊錢。

  老七生下來就沒讓徐貞淑費過心。別的孩子在巷子裡瘋跑、打架、偷人家晾的干辣椒,老七隻蹲在灶房門口幫娘添柴火。他話少,不爭不搶,哥哥姐姐分煎餅,他總是最後一個伸手,有時候分完了,他就默默地拿一塊糊了的邊角,蹲在石榴樹底下啃。張建業從不抱孩子,唯獨對老七,說過一句:「這孩子命硬。」那是徐貞淑生老七的時候難產,折騰了一天一夜,孩子落地時臉都憋紫了,接生婆掰了半天才哭出第一聲。張德本上面有一個哥哥,生下來就夭折了。張建業站在院子裡聽了那聲啼哭,說:「命硬,克親。」後來,張德本下面又有一個弟弟,剛出生竟是死胎。「命硬、克親」這話徐貞淑記了一輩子,老七也聽了一輩子。

  老七和四個兄弟完全不一樣。老七聽話,從來都聽話。

  回屋坐下,茶水剛倒上,街上亂糟糟的,人來人往,吵吵嚷嚷。張建業沒動,徐貞淑也沒動。這些年,鎮上就沒安生過。

  張德厚端著茶碗,說:「鎮上不太平?」

  張建業嗯了一聲。


  「外頭人多嘴雜的?」

  「誰知道呢,一陣一陣的,沒消停過。」

  張德厚沒接話。他在部隊待了多年,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張建業又說:「前陣子,馬陵山那邊也亂鬨鬨的。」

  「也不太平?」

  「嗯。動靜不小,傳得滿鎮都知道了。」張建業把菸捲往地上一摁。

  屋裡沒人說話了。徐貞淑在灶房門口站著,手裡的針線停了。那幾個沒回來的人里,有鎮上誰家的兒子,她不認識,但她知道,都是當娘的一口一口餵大的。

  張德厚的媳婦吳品憋了一晚上,剛要張嘴,被張德厚一個眼神給壓了下去。

  張德厚放下茶碗,說:「老四的事,我聽說了。」

  屋裡一下子靜了。

  「這事不能認。認了,老四就完了,全家都得跟著受牽連。」

  這些話,都是在燈下說的。燈油在碗裡輕輕晃,人影在牆上輕輕搖

  張德厚在部隊待了多年,知道這種事的厲害。不是你做的,只要沒人扛,查到誰頭上誰倒霉。他看著滿屋子的人,說:「我在外面見得多了。這種事,紙包不住火,早晚要查到。查到之前,得有人先扛下來。」

  他看了一圈。老大不在,老二被賣到顏家之後沒有消息,老五支邊,老六嫁了,老八還小。老七在公社,還沒轉正,年輕,沒牽沒掛。

  更重要的是,老七聽話。

  徐貞淑猛地抬起頭:「不行。他好不容易進了公社,只等年齡到就轉正。」

  「轉正也得有命在。命重要,還是糧重要?」

  張建業攥著懷裡那截焦木,指節發白。他活了七十年,輸過祖宅,輸過生意,輸過體面,輸過西北角那間婚房。可這一夜,他才明白,前面那些都不算輸。

  屋裡沒人再說話了。燈油慢慢燒乾,壺裡的茶涼透了。張德厚坐在暗處,看不清他的臉。張建業攥著懷裡那截焦木,一直攥著,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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