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給我干哪來了
話音落地，宋植腦中前塵過往如潮水般頃刻間回籠。
「我，我分明是下山采水去……」他喃喃低語。
宋植本是【飛吳山】上一處道觀的道童，今日遵師命下山挑取泉水，還給一林中路人指了路。
他清清楚楚記起來了...折返山中時耽擱了時辰，天色已暗，好死不死撞上帶崽的狼群...
「我...這是死後轉世了？」
臉龐結痂處傳來的奇癢猛地將宋植拽回現實，他心頭一冷，靈枯病霍亂蒼生，這病症的模樣早已刻在腦海中！
「怎會如此...此疫盛於太元十五年，後逢斗星南移，日月同懸，大周靈氣漸次復甦，靈枯病便化歸天地間的原始靈氣消散無蹤了！」
「如何...如何會重現於世？」
說話間他又抬手撫了撫面頰，指尖微涼，觸感真切，絕非夢境。
自被師父帶上飛吳山誦經習道，他潛心修行，更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雖不敢稱通曉大周千年史，卻也對周曆太元十五年以來的新曆諸事，倒背如流、分毫不差。
太元十五年，大周方才熬過旱澇交加之劫，未及喘息，便又遭瘟癘橫行。
此疫始於飛吳山下的陳國，蔓延四方，短短數月便致近百萬生民殞命，白骨露野，直至後來天變地陷，浩劫降臨，這靈枯病才終得一夜平息。
宋植不曉得這絕跡二十年的疫症為何復發，但曉得自己就快死了。
或者說...又要死了。
「無名無姓...我是被撿來的..」
這具身體的生平記憶寥寥，只知原主是個得了靈枯病的可憐人，被『芳婆』從亂葬崗撿回勉強照料了一年，如今看來是沒挨過去病死在床上。
『師父曾話昔年有鄉野農人，忽通文墨、善觀星象，被薦至御前，經查竟是前朝文士轉世。』
宋淨心頭暗忖：『莫非我此刻也與那農人一般，是借了具身子重活一世？』
想到這，宋淨四下打量了一番這簡陋的屋舍。
「真是作孽，若真是轉世投胎也好，怎會轉到一個病死鬼身上...我好歹也是做好事枉死...』
嘴上念叨著，宋植死死攥住身旁的鋤頭，借著鋤柄的力道緩緩撐著身子起身，決定先探探周遭的情形，怨歸怨，斷不能坐以待斃。
站起身，宋植才驚覺這副身體孱弱得可憐，不僅個頭竟只比手中的鋤頭高些許，腳下更是沒有力氣，但轉念一想，靈枯病本就伴隨肌骨萎縮之症，倒也沒太放在心上。
咽下喉頭的噁心，宋植一步一步向屋外走去，心念電轉。
「此病看似無解，實際後世可醫。」
「師父為我等都講過其中病理，待靈僵完蛻，說是還有一場常人難得的大造化！只是...只怕早已過了解治之時。」
出了房門，院中光線昏暗，借著院外隱隱透來的火光，宋植一眼瞧見那棵老槐樹下閒談的身影。
『想來那位便是芳婆婆了，另外那個老人家...嗯，好像是叫老李。』
記憶里這芳婆婆雖寡言少語，神情古板，卻對自己和另外幾個苦力還算關照。
不說別的，起碼這人之將死能在床上有被褥蓋，不至於曝屍荒野，已是天大的恩情。
眼見兩個老人起身，似是要往外走，宋植趕忙輕輕踢了踢腳邊的乾柴，發出細微的響動。
芳婆聞聲回頭，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緊繃的老臉稍稍放鬆了些，冷聲道：
「你這娃，不好生在床上休養，怎得擅自下床了！？」
宋植剛想擠出一個笑，立刻被臉上的黑痂扯得生疼，只能勉強咧了咧嘴。
「婆婆，這病纏得人輾轉難寐，實在躺不住，便出來透透氣。」宋植的聲音微弱但清晰，餘光望向院外：
「外頭這是在...忙些什麼？」
一旁的老李見宋植還能起身走動，有些詫異，他微微頷首：
「老夫在這還能有何事？自然是給你家老婆子送活兒來了，你這娃身子還差得遠，快些聽話回去歇息，外面人多，今夜用不上你搬弄。」
宋植連忙擺了擺手，語氣懇切：
「謝過老太爺，在下雖身子弱，卻也能做些輕便的活計，動一動也總比在床上躺著耗著強。」
芳婆皺了皺眉，還想勸他回去，卻被老李攔了下來。
老李上下打量了宋植一番，笑道：「倒是難得見你這娃開口說話，既然想去，跟著唄。」
宋植連忙謝過，芳婆婆聞言搖了搖頭，便任由宋植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們走出院子。
可剛踏出院門，宋植便如遭雷擊，瞳孔收縮。
此刻院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躺著上百具屍體。
這些屍身個個面色蠟黃如紙、身形枯槁孱弱，脖頸、軀體各處都帶著與他一般無二的焦黑痂塊，有的痂塊已然脫落，露出底下潰爛的皮肉，散發著淡淡的腐臭氣息——分明都是得了靈枯病的死人！
「這....這怎麼會有這麼多？？」
宋植喃喃自語，大腦一片空白，徹底懵了，
他原以為原主多半是撞上什麼惡緣，不知從哪處原始古地染上這絕跡二十年的惡疫，可眼前這景象哪裡像是偶然？
這，這他娘不還是瘟疫嗎？？
「給我整哪來了？」
「這還是大周嗎！？？」
宋植心頭翻湧，滿心茫然：「若哪國境內有這般多的靈枯病死人，早該是邪修扎堆、構害世人，打的天翻地覆了，凡人哪還有命在這悠哉喝茶？」
恰在此時，不遠處傳來兩個車夫的交談聲，語氣壓低：「這淮西再這樣鬧瘟，終究是要瞞不住了啊...」
「說這個有什麼用！聽老李頭的，拿朝廷銀子辦事，就把嘴管牢咯！你也不想明兒一睜眼，就被拖進那伏龍司的大牢吧？」
淮西？
宋植眉頭頓時皺起，他自詡熟記大周地史，各國疆域都能道個明白，可還從未聽聞過「淮西」這個地方，當下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那個車夫就問：
「這位大哥，敢問此地是何處？距離陳國可遠？？」
那車夫被輕扯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猝不及防瞧見宋植臉上的焦黑痂塊，面色瞬間慘白如紙，只來得及驚叫一聲「媽呀」，便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詐，詐屍了！！！」
周圍幾個車夫聞聲紛紛望來，待看清宋植的模樣個個面露驚懼，二話不說皆捂住口鼻，頭都不回地跑開十丈遠，只留下宋植一個人尬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好在下一刻一隻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正是老李。
老李輕咳一聲，語氣淡定：「莫要多想，怪在這病太邪性，雖說朝廷張貼了布告，言明此病不以人傳染，可怕也是正常，誰不怕死？」
宋植不置可否，趁著這會周圍清淨，連忙向老李問道：
「老太爺，實不相瞞，我被這病燒得糊塗，許多事都記不清了，想問問咱這會兒是在哪兒，這朝廷...又是哪個朝廷？」
老李愣了愣，旋即嗤笑一聲，卻也沒多想：
「還能是哪個朝廷？自然是大衍朝廷！你這娃娃雖命不久矣，倒是敢隨口胡話。」
「至於此地，不過是淮西首府江左城外一處亂葬崗，專門火焚這些瘟亡的屍身，我看你真是得趕緊回去躺著了娃。」
大衍？
宋植眼底起初茫然，轉瞬間這兩個字如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整個人徹底僵住，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怎麼會是大衍？
飛吳山毗鄰陳國，坐觀望北，是陳國萬里疆土，再向北去，便是氣吞萬里的大周朝！
飛吳山雖偏居一隅，卻也能俯瞰天下風雲，可師父卻曾偶然提及，山後重山疊嶂、連綿萬里之外另有南疆之地，傳聞那裡藏著一個仙國，只是無人知曉真假，更無人知曉其具體方位。
可師父卻說，他曾親眼見過那仙國的來使，身著華服，身有靈光，言語間提及他們的國度，名喚「大衍」。
「難道...是一個地方？怎會如此！？」宋植喃喃低語，心神恍惚。
若此地真的是師父當誌異提及的大衍是同一個地方，那便是與飛吳山相隔萬萬里之遙，跨越了無數山川河海！自己這一死一生，難道說穿越到了這傳說之地？
宋植定了定神，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抬眼望向夜空。
今夜月色朦朧，清輝灑落，夜空無雲，星辰排布得錯落有致。
他掐指默念，依著道觀習學的觀星之術，凝神細辨——這星象排布，分明還是他熟悉的太元三十五年，時間上並未有半分偏差！
「...既然時間未變，那麼此地卻非大周...若真是大周，如此多的靈屍早已被那些仙人鍛成魂帆或魔丸，魂飛魄散了。」
不知為何，宋植的思緒和心情突然平靜了下來，他環視著周圍忙碌搬運屍體的車夫，那些晃動的火把跳躍著，火光映在他的瞳孔深處，明明滅滅。
這一刻，他終於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芳婆見人群外的宋植呆立不動，身軀搖晃，亦走了過來，冷冷道：
「你這娃子，是不是撐不住了？快些回屋歇息！」
——————
屋內，宋植背靠床頭，盤膝而坐。
「大..衍。」他低聲喃語，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更多的卻是難以掩飾的激動。
「靈枯病初現……竟與當年大周舊事如出一轍，這不就是太元十五年的陳國景象？」
他心念電轉：「若真是如此，日月同天、天傾地覆的異象尚未降臨，那些深埋地下的上古靈藏，更是無人知曉、無人染指！」
宋植猛地睜開雙眼，眼底精光閃爍，如暗夜星火，那一雙纖瘦的手緊緊攥住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渾身都透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狂喜。
「那我...豈不是有了得道飛升的機會！」
想到這他陷入回憶。
太元十八年春，大周靈氣復甦第三載，忽有東海震盪，蒼山崩摧，太陽失輝，夜色翻湧頃至，日月竟同懸於天，舉世皆驚。
接著萬古遺蹟破土而出，瓊樓玉垣重見天日，其中最為寶貴的當屬【仙書】，正是這些古書妙法被緣者得之，修仙大道才自此遍傳天下。
可仙書千金不換，既是機緣亦充斥殺機，早已蠢蠢欲動的各路諸侯再按捺不住，君臣反目，干戈頓起，以至於皇權失顏色，仙道代綱常，世人唯求一變！
師父曾言，飛吳山靈機匱乏，高修駕臨反會道法盡失，形同凡人，是以山中才得在亂世中獨善其身。
只可惜，他們這些觀中道士亦只能誦經問道，不得引氣入體，更遑論證道成仙。
前世他雖深居山中，不涉世事，可自家道觀乃陳國禮教之地，往來香客不絕，天下異動、奇人軼事，早已聽了個遍，見聞並不淺。
「修仙之道在古，而今重現，其變在書，識其本隨後登仙...」
宋植低聲念誦師父的舊語，仙書直指大道本源，若無此緣法，縱有天資亦如盲人摸象，難窺門徑。
而他，偏偏握有仙書！
「誰能料到，引動中原動亂、周亡陳代，讓世人爭破頭的上古墟土，在我飛吳山深處也有，甚至從中取出了兩本完整的仙典？」
他的記憶漸漸清晰，身為觀主親傳弟子，他自小在師父膝下長大，不僅見過這兩本書，甚至通讀過。
一本是記錄上古奇聞，搜羅萬象，開拓見識無所不精的《千求錄》，另一本更是直指修真根本，記錄了一條完整道統的法統仙書！
「前世雖因靈機斷絕，得免亂世波及，卻也錯過了靈氣復甦伊始的寶貴契機，待想求仙，再下山已是亂世，一介凡人之身不過是自尋死路罷了。」
宋植眼中精光愈盛，抿了抿薄唇：
「可這一世不同，若的猜想成真，不僅趕上了靈氣復甦的開端，更提前多年握有了仙書！」
「甚至...」
他的目光游移向外，驟然驚醒：
「門外這些靈屍，不就是送上門的大造化？」
「我，我分明是下山采水去……」他喃喃低語。
宋植本是【飛吳山】上一處道觀的道童，今日遵師命下山挑取泉水，還給一林中路人指了路。
他清清楚楚記起來了...折返山中時耽擱了時辰，天色已暗，好死不死撞上帶崽的狼群...
「我...這是死後轉世了？」
臉龐結痂處傳來的奇癢猛地將宋植拽回現實，他心頭一冷，靈枯病霍亂蒼生，這病症的模樣早已刻在腦海中！
「怎會如此...此疫盛於太元十五年，後逢斗星南移，日月同懸，大周靈氣漸次復甦，靈枯病便化歸天地間的原始靈氣消散無蹤了！」
「如何...如何會重現於世？」
說話間他又抬手撫了撫面頰，指尖微涼，觸感真切，絕非夢境。
自被師父帶上飛吳山誦經習道，他潛心修行，更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雖不敢稱通曉大周千年史，卻也對周曆太元十五年以來的新曆諸事，倒背如流、分毫不差。
太元十五年，大周方才熬過旱澇交加之劫，未及喘息，便又遭瘟癘橫行。
此疫始於飛吳山下的陳國，蔓延四方，短短數月便致近百萬生民殞命，白骨露野，直至後來天變地陷，浩劫降臨，這靈枯病才終得一夜平息。
宋植不曉得這絕跡二十年的疫症為何復發，但曉得自己就快死了。
或者說...又要死了。
「無名無姓...我是被撿來的..」
這具身體的生平記憶寥寥，只知原主是個得了靈枯病的可憐人，被『芳婆』從亂葬崗撿回勉強照料了一年，如今看來是沒挨過去病死在床上。
『師父曾話昔年有鄉野農人，忽通文墨、善觀星象，被薦至御前，經查竟是前朝文士轉世。』
宋淨心頭暗忖：『莫非我此刻也與那農人一般，是借了具身子重活一世？』
想到這，宋淨四下打量了一番這簡陋的屋舍。
「真是作孽，若真是轉世投胎也好，怎會轉到一個病死鬼身上...我好歹也是做好事枉死...』
嘴上念叨著，宋植死死攥住身旁的鋤頭，借著鋤柄的力道緩緩撐著身子起身，決定先探探周遭的情形，怨歸怨，斷不能坐以待斃。
站起身，宋植才驚覺這副身體孱弱得可憐，不僅個頭竟只比手中的鋤頭高些許，腳下更是沒有力氣，但轉念一想，靈枯病本就伴隨肌骨萎縮之症，倒也沒太放在心上。
咽下喉頭的噁心，宋植一步一步向屋外走去，心念電轉。
「此病看似無解，實際後世可醫。」
「師父為我等都講過其中病理，待靈僵完蛻，說是還有一場常人難得的大造化！只是...只怕早已過了解治之時。」
出了房門，院中光線昏暗，借著院外隱隱透來的火光，宋植一眼瞧見那棵老槐樹下閒談的身影。
『想來那位便是芳婆婆了，另外那個老人家...嗯，好像是叫老李。』
記憶里這芳婆婆雖寡言少語，神情古板，卻對自己和另外幾個苦力還算關照。
不說別的，起碼這人之將死能在床上有被褥蓋，不至於曝屍荒野，已是天大的恩情。
眼見兩個老人起身，似是要往外走，宋植趕忙輕輕踢了踢腳邊的乾柴，發出細微的響動。
芳婆聞聲回頭，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緊繃的老臉稍稍放鬆了些，冷聲道：
「你這娃，不好生在床上休養，怎得擅自下床了！？」
宋植剛想擠出一個笑，立刻被臉上的黑痂扯得生疼，只能勉強咧了咧嘴。
「婆婆，這病纏得人輾轉難寐，實在躺不住，便出來透透氣。」宋植的聲音微弱但清晰，餘光望向院外：
「外頭這是在...忙些什麼？」
一旁的老李見宋植還能起身走動，有些詫異，他微微頷首：
「老夫在這還能有何事？自然是給你家老婆子送活兒來了，你這娃身子還差得遠，快些聽話回去歇息，外面人多，今夜用不上你搬弄。」
宋植連忙擺了擺手，語氣懇切：
「謝過老太爺，在下雖身子弱，卻也能做些輕便的活計，動一動也總比在床上躺著耗著強。」
芳婆皺了皺眉，還想勸他回去，卻被老李攔了下來。
老李上下打量了宋植一番，笑道：「倒是難得見你這娃開口說話，既然想去，跟著唄。」
宋植連忙謝過，芳婆婆聞言搖了搖頭，便任由宋植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們走出院子。
可剛踏出院門，宋植便如遭雷擊，瞳孔收縮。
此刻院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躺著上百具屍體。
這些屍身個個面色蠟黃如紙、身形枯槁孱弱，脖頸、軀體各處都帶著與他一般無二的焦黑痂塊，有的痂塊已然脫落，露出底下潰爛的皮肉，散發著淡淡的腐臭氣息——分明都是得了靈枯病的死人！
「這....這怎麼會有這麼多？？」
宋植喃喃自語，大腦一片空白，徹底懵了，
他原以為原主多半是撞上什麼惡緣，不知從哪處原始古地染上這絕跡二十年的惡疫，可眼前這景象哪裡像是偶然？
這，這他娘不還是瘟疫嗎？？
「給我整哪來了？」
「這還是大周嗎！？？」
宋植心頭翻湧，滿心茫然：「若哪國境內有這般多的靈枯病死人，早該是邪修扎堆、構害世人，打的天翻地覆了，凡人哪還有命在這悠哉喝茶？」
恰在此時，不遠處傳來兩個車夫的交談聲，語氣壓低：「這淮西再這樣鬧瘟，終究是要瞞不住了啊...」
「說這個有什麼用！聽老李頭的，拿朝廷銀子辦事，就把嘴管牢咯！你也不想明兒一睜眼，就被拖進那伏龍司的大牢吧？」
淮西？
宋植眉頭頓時皺起，他自詡熟記大周地史，各國疆域都能道個明白，可還從未聽聞過「淮西」這個地方，當下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那個車夫就問：
「這位大哥，敢問此地是何處？距離陳國可遠？？」
那車夫被輕扯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猝不及防瞧見宋植臉上的焦黑痂塊，面色瞬間慘白如紙，只來得及驚叫一聲「媽呀」，便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詐，詐屍了！！！」
周圍幾個車夫聞聲紛紛望來，待看清宋植的模樣個個面露驚懼，二話不說皆捂住口鼻，頭都不回地跑開十丈遠，只留下宋植一個人尬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好在下一刻一隻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正是老李。
老李輕咳一聲，語氣淡定：「莫要多想，怪在這病太邪性，雖說朝廷張貼了布告，言明此病不以人傳染，可怕也是正常，誰不怕死？」
宋植不置可否，趁著這會周圍清淨，連忙向老李問道：
「老太爺，實不相瞞，我被這病燒得糊塗，許多事都記不清了，想問問咱這會兒是在哪兒，這朝廷...又是哪個朝廷？」
老李愣了愣，旋即嗤笑一聲，卻也沒多想：
「還能是哪個朝廷？自然是大衍朝廷！你這娃娃雖命不久矣，倒是敢隨口胡話。」
「至於此地，不過是淮西首府江左城外一處亂葬崗，專門火焚這些瘟亡的屍身，我看你真是得趕緊回去躺著了娃。」
大衍？
宋植眼底起初茫然，轉瞬間這兩個字如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整個人徹底僵住，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怎麼會是大衍？
飛吳山毗鄰陳國，坐觀望北，是陳國萬里疆土，再向北去，便是氣吞萬里的大周朝！
飛吳山雖偏居一隅，卻也能俯瞰天下風雲，可師父卻曾偶然提及，山後重山疊嶂、連綿萬里之外另有南疆之地，傳聞那裡藏著一個仙國，只是無人知曉真假，更無人知曉其具體方位。
可師父卻說，他曾親眼見過那仙國的來使，身著華服，身有靈光，言語間提及他們的國度，名喚「大衍」。
「難道...是一個地方？怎會如此！？」宋植喃喃低語，心神恍惚。
若此地真的是師父當誌異提及的大衍是同一個地方，那便是與飛吳山相隔萬萬里之遙，跨越了無數山川河海！自己這一死一生，難道說穿越到了這傳說之地？
宋植定了定神，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抬眼望向夜空。
今夜月色朦朧，清輝灑落，夜空無雲，星辰排布得錯落有致。
他掐指默念，依著道觀習學的觀星之術，凝神細辨——這星象排布，分明還是他熟悉的太元三十五年，時間上並未有半分偏差！
「...既然時間未變，那麼此地卻非大周...若真是大周，如此多的靈屍早已被那些仙人鍛成魂帆或魔丸，魂飛魄散了。」
不知為何，宋植的思緒和心情突然平靜了下來，他環視著周圍忙碌搬運屍體的車夫，那些晃動的火把跳躍著，火光映在他的瞳孔深處，明明滅滅。
這一刻，他終於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芳婆見人群外的宋植呆立不動，身軀搖晃，亦走了過來，冷冷道：
「你這娃子，是不是撐不住了？快些回屋歇息！」
——————
屋內，宋植背靠床頭，盤膝而坐。
「大..衍。」他低聲喃語，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更多的卻是難以掩飾的激動。
「靈枯病初現……竟與當年大周舊事如出一轍，這不就是太元十五年的陳國景象？」
他心念電轉：「若真是如此，日月同天、天傾地覆的異象尚未降臨，那些深埋地下的上古靈藏，更是無人知曉、無人染指！」
宋植猛地睜開雙眼，眼底精光閃爍，如暗夜星火，那一雙纖瘦的手緊緊攥住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渾身都透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狂喜。
「那我...豈不是有了得道飛升的機會！」
想到這他陷入回憶。
太元十八年春，大周靈氣復甦第三載，忽有東海震盪，蒼山崩摧，太陽失輝，夜色翻湧頃至，日月竟同懸於天，舉世皆驚。
接著萬古遺蹟破土而出，瓊樓玉垣重見天日，其中最為寶貴的當屬【仙書】，正是這些古書妙法被緣者得之，修仙大道才自此遍傳天下。
可仙書千金不換，既是機緣亦充斥殺機，早已蠢蠢欲動的各路諸侯再按捺不住，君臣反目，干戈頓起，以至於皇權失顏色，仙道代綱常，世人唯求一變！
師父曾言，飛吳山靈機匱乏，高修駕臨反會道法盡失，形同凡人，是以山中才得在亂世中獨善其身。
只可惜，他們這些觀中道士亦只能誦經問道，不得引氣入體，更遑論證道成仙。
前世他雖深居山中，不涉世事，可自家道觀乃陳國禮教之地，往來香客不絕，天下異動、奇人軼事，早已聽了個遍，見聞並不淺。
「修仙之道在古，而今重現，其變在書，識其本隨後登仙...」
宋植低聲念誦師父的舊語，仙書直指大道本源，若無此緣法，縱有天資亦如盲人摸象，難窺門徑。
而他，偏偏握有仙書！
「誰能料到，引動中原動亂、周亡陳代，讓世人爭破頭的上古墟土，在我飛吳山深處也有，甚至從中取出了兩本完整的仙典？」
他的記憶漸漸清晰，身為觀主親傳弟子，他自小在師父膝下長大，不僅見過這兩本書，甚至通讀過。
一本是記錄上古奇聞，搜羅萬象，開拓見識無所不精的《千求錄》，另一本更是直指修真根本，記錄了一條完整道統的法統仙書！
「前世雖因靈機斷絕，得免亂世波及，卻也錯過了靈氣復甦伊始的寶貴契機，待想求仙，再下山已是亂世，一介凡人之身不過是自尋死路罷了。」
宋植眼中精光愈盛，抿了抿薄唇：
「可這一世不同，若的猜想成真，不僅趕上了靈氣復甦的開端，更提前多年握有了仙書！」
「甚至...」
他的目光游移向外，驟然驚醒：
「門外這些靈屍，不就是送上門的大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