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老友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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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三年秋,江東大熟。

  吳郡城外,阡陌縱橫,稻浪翻湧。

  時值秋收,金黃的稻穗壓彎了腰,農人正在田間忙碌。項羽與周瑜輕車簡從,沿著田埂緩緩而行。自招賢館開設以來,項羽日日忙於接見各方來投之士,難得有閒暇出來走走。

  「主公請看。」周瑜指著遠處的稻田,「這些田地,一年前還是荒草叢生。如今卻成了沃野良田。屯田之策,果然見效。」

  項羽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彎腰收割的農人。他們皮膚黝黑,汗流浹背,臉上卻帶著滿足的笑容。見有貴人經過,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

  項羽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勞作。

  「公瑾,」他忽然道,「你說,這些農人,他們知道什麼是天子、什麼是諸侯嗎?」

  周瑜一怔,想了想,道:「大約不知。他們只知道,誰能讓他們的日子好過些,誰就是好主公。」

  項羽點點頭。

  「是啊。有些人當年,只知爭天下,卻忘了天下是誰的天下。到最後,即便得了天下,也守不住。」

  周瑜心頭一凜,深深看他一眼,沒有接話。

  兩人正行間,忽然前方一陣喧譁。

  「讓開!快讓開!馬驚了!」

  一個馬夫模樣的漢子驚慌失措地追著一匹黑馬,那黑馬四蹄翻飛,朝著項羽所在的方向狂奔而來。它渾身漆黑如墨,唯有四蹄雪白,奔跑起來,宛如踏雲而行。

  隨行的親兵大驚,連忙上前攔阻。可那黑馬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便衝到了項羽面前,卻在距離項羽一丈之處,猛然停住。

  四蹄牢牢釘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項羽與那黑馬四目相對。

  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

  黑馬噴著響鼻,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項羽,眼中竟似有淚光閃爍。它緩緩走上前去,低下頭,用腦袋輕輕蹭著項羽的胸口,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親人。

  項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緩緩抬起,輕輕撫過那黑馬的鬃毛。那觸感,那溫度,那熟悉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四百年的光陰,直直撞進他心底最深處的記憶。

  「烏騅……」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黑馬聽見這兩個字,忽然昂首嘶鳴,聲震四野。那嘶鳴聲中,有歡喜,有委屈,有四百年漫長的等待。

  周瑜怔住了。

  那馬夫追上來,氣喘吁吁地行禮:「吳、吳侯恕罪!這馬是剛從北方運來的,野性未馴,小人一時沒看住……」

  項羽沒有理會他,只是抱著那黑馬的脖子,久久不語。

  四百年了,烏騅,你還活著?

  不,不是活著。這是烏騅的後代,還是烏騅的轉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匹馬認得他,就像他認得這匹馬一樣。

  「這馬,」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叫什麼名字?」

  馬夫連忙道:「回吳侯,這馬還沒有名字。是北邊來的馬販子運來的,說是一匹千里馬,只是性子太烈,已經踢傷了好幾個想馴服它的人。小人本想把它運到集市上去賣,沒想到半路上它受了驚……」

  項羽打斷他:「這馬,我要了。」

  馬夫一愣,隨即大喜:「吳、吳侯要?那太好了!只是這馬性子烈,吳侯要小心……」

  項羽沒有聽他說完,已經翻身上馬。

  黑馬——烏騅——仰天長嘶,四蹄騰空,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朝遠方疾馳而去。

  周瑜大驚:「主公!」

  可那馬快得驚人,眨眼間便消失在天邊。

  田野間,農人們紛紛直起身來,望著那道絕塵而去的黑影,目瞪口呆。

  項羽伏在馬背上,感受著那熟悉的律動,聽著那熟悉的蹄聲,眼眶竟有些發熱。

  烏騅。

  真的是烏騅。

  他記得這匹馬陪他征戰天下時的樣子,記得它在巨鹿之戰中的嘶鳴,記得它在彭城之戰中的狂奔,記得它在垓下之圍中的悲嘯。更記得,烏江邊,他不肯渡江,揮劍自刎前,曾對它說。


  「烏騅,你走吧。找個好主人。」

  可它沒有走。它站在江邊,望著他的屍體,久久不肯離去。後來,它被漢軍俘獲,卻絕食而亡。

  那一幕,他在雲端看見了。

  四百年後,它又回來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烏騅終於慢下來,最後停在一處山崗上。項羽翻身下馬,抱著它的脖子,久久無言。

  山風吹過,捲起他的衣袍。

  「烏騅,」他低聲道,「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失望。」

  烏騅輕輕蹭著他的臉,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像是應答,又像是承諾。

  自那日後,烏騅便成了項羽的坐騎。

  說來也怪,這馬在別人手裡暴躁如雷,在項羽面前卻溫順得像只小貓。太史慈不服氣,想試試能不能騎,結果剛一靠近,就被烏騅一蹄子踹飛出去,摔了個四仰八叉。

  眾人大笑,太史慈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悻悻道:「這馬成精了,只認主公。」

  項羽撫著烏騅的鬃毛,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可烏騅的出現,也勾起了他另一個念頭。

  這一日,項羽獨自坐在府中,面前擺著孫策的那杆亮銀長槍。這桿槍,槍身修長,槍尖鋒利,是難得的好槍。可項羽拿在手裡,卻總覺得太輕。

  太輕了。

  輕得像一根蘆葦。

  他想起自己的天龍破城戟。那杆戟重達一百二十九斤,是他親手設計,命人打造的。巨鹿之戰,他持戟沖陣,所向披靡;彭城之戰,他揮戟殺敵,三萬破五十六萬。那杆戟陪他打了無數勝仗,最後卻不知流落何處。

  四百年了。

  那杆戟,恐怕早已鏽蝕成泥。

  項羽站起身,走到案前,鋪開一張帛,提筆蘸墨,開始作畫。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戟的形狀,戟的長度,戟的重量,戟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他心裡,不需要看,不需要想,只需畫出來。

  周瑜進來時,項羽剛好畫完最後一筆。

  「主公,這是……」

  項羽將帛遞給他:「找最好的鐵匠,照這個樣子打。重一百二十九斤,一點不能少。」

  周瑜接過圖紙,仔細端詳。那畫上的戟,戟杆修長,戟刃如月,兩側各有一道血槽,鋒銳逼人。光是看著圖,便能感受到那股凜冽的殺氣。

  「一百二十九斤?」周瑜倒吸一口涼氣,「主公,這、這也太重了。尋常人別說用,提都提不起來。」

  項羽淡淡道:「我提得起來。」

  周瑜看著他,看著那雙重瞳之中燃燒的光芒,沒有再勸。

  半月後,戟成。

  鐵匠是周瑜從會稽請來的老師傅,祖輩三代都是打鐵的,手藝冠絕江東。他帶著五個徒弟,日夜趕工,終於將這杆戟打造出來。

  可當戟送到府中時,老師傅的臉色卻有些古怪。

  「吳侯,這戟……小人打了大半輩子鐵,從未打過這樣的兵器。太重了,重得離譜。小人斗膽問一句,吳侯真的要用它上陣?」

  項羽沒有答話,只是走上前去,一把抓起那杆戟。

  戟入手的一瞬間,他渾身一震。

  就是這個重量。

  就是這個感覺。

  就是這個——與他血肉相連的東西。

  他握著戟杆,緩緩舉起,然後猛然一揮!

  戟刃破空,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那聲音如同龍吟,震得屋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老師傅和幾個徒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慘白。

  項羽卻恍若未覺,持戟走到院中,舞動起來。

  一刺,一挑,一掃,一劈——每一式都簡單至極,卻每一式都帶著山嶽般的重量,雷霆般的力量。戟影重重,風聲呼嘯,仿佛有一條黑龍在院中翻騰!

  周瑜站在廊下,看得目瞪口呆。

  他見過項羽用槍。那桿槍在項羽手中,已經所向披靡。可此刻這杆戟,才是真正屬於他的兵器!槍太輕,戟才夠重;槍太柔,戟才夠剛。這杆戟在手,項羽仿佛換了一個人,不,是變回了那個四百年前的西楚霸王!


  也不知過了多久,項羽終於收戟而立。

  他站在院中,戟杆拄地,胸口微微起伏。

  「主公,」周瑜輕聲道,「這戟,可有名字?」

  項羽低頭看著手中的戟,沉默片刻,緩緩道:

  「天龍破城戟。」

  他抬起頭,望著北方天際,一字一句道:「四百年前,它叫這個名字。四百年後,它還叫這個名字。」

  周瑜心頭一凜,深深看他一眼,沒有再問。

  院外,烏騅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昂首嘶鳴。那嘶鳴聲與戟風的呼嘯交織在一起,仿佛穿越了四百年的時光,在天地間久久迴蕩。

  烏江的水,還在流。

  烏江的風,還在吹。

  而烏江的魂,終於拿回了屬於他的戟,騎回了屬於他的馬。

  新的征程,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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