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寒門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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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郎戰戰兢兢地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趙大。」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道:「上次讓你回去練字,練了嗎?」

  趙大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紙被汗水浸過,被風雪打濕過,早已破舊不堪。可上面的幾十個字,雖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划,寫得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年輕人接過來看了看,微微頷首:「有長進。」

  趙大臉上瞬間綻開了孩子般燦爛的笑容。

  「這回考你算術。」年輕人從案上拿起一張紙,朗聲道,「一縣有戶三千二百,丁五千四百,田兩萬三千畝。今年大熟,畝收糧兩石五斗,三十稅一。問:應收田稅多少?若每丁出役十日,千工一里,可修多少里路?」

  趙大傻眼了。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腦子裡一片空白。

  「畝……畝收兩石五斗……」他喃喃自語,「三千二百戶……丁五千四百……」

  年輕人看著他,耐心等候。

  趙大憋得滿臉通紅,額頭滲出了細汗,終於憋出一句:「大人,俺……俺只會算賣針線的零碎帳,這個……這個太難了,俺不會。」

  「那就是不會。」年輕人將紙放下,「回去再學。什麼時候算會了,什麼時候再來。」

  趙大垂頭喪氣地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回頭問道:「大人,俺……俺要是真學會了,真能給俺官做嗎?」

  年輕人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嘲諷,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複雜的溫情。

  「趙大。」他忽然開口,「你兒子多大了?」

  「七歲。」

  「想讓他讀書?」

  趙大拼命點頭。

  年輕人沉默了片刻,從案上拿起一卷用麻繩捆好的竹簡,輕輕扔了過去:「這是一本《九章算術》的簡本,拿回去教你兒子讀。你也跟著學。什麼時候你兒子讀懂了,你也就該懂了。」

  趙大雙手捧著竹簡,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竹簡沉甸甸的,竟比他肩上挑了十幾年的貨擔還要重。

  「還愣著作甚?」

  趙大猛地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年輕人「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磚上,沉悶的聲響在屋裡迴蕩。

  他爬起來,瘋了似的衝出大門。

  跑到門口,他再次回頭,對著那個年輕人深深一揖,隨後便消失在漫天飛舞的雪沫之中。

  年輕人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叫呂蒙,汝南富陂人。昔日不過是江上漁夫,項羽征廬江時,他投軍從戎,從一介小卒做起,憑戰功一步步升至校尉。

  他懂趙大。

  因為他也是從那泥濘底層,一步步掙扎著爬出來的。

  吳郡城東,項羽立在城牆之上,俯瞰著城下蜿蜒不絕的長隊。

  周瑜侍立其側,語聲輕穩:「這幾日入館者,共三百二十七人。呂蒙甄選嚴苛,篩去兩百餘,僅留一百零三人。」

  「留下者,皆是何等出身?」項羽目光未動。

  「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以寒門子弟居多,佃戶十七人,商賈九人,更有幾人……是逃奴。」

  項羽緩緩轉頭,看向周瑜。

  周瑜神色坦然:「逃奴共三人,持偽作路引奔投而來。按律當遣返舊主,瑜已擅自壓下。」

  項羽未置可否。

  周瑜續道:「伯符立規,本就是不限出身。逃奴亦是出身,若將人送回,此言便成虛話。」

  項羽忽然輕笑一聲。

  「公瑾,你可知我最喜你何處?」

  周瑜微怔。

  「你從不論該不該,只問對不對。」項羽抬手,輕拍他的肩頭,「那三人留下。若有人來討要,讓他直接來見我。」

  周瑜躬身行禮:「諾。」

  城下,隊伍仍在緩緩前行。

  老者與稚子並行,錦衣與破襖相雜,有人負書箱,有人扛鋤頭,雪花落滿肩頭鬢角,無人躲閃,無人退卻。


  項羽望著那些身影,心頭忽的一沉,想起了烏江邊倒下的萬千子弟。

  八千江東兒郎,多少便是這般模樣?

  身著敝衣,手持陋兵,隨他渡江,隨他征戰,隨他赴死。臨終之際,他們喊的是什麼?

  「大王先走!」

  「大王保重!」

  無一人問過,此番追隨,能換得何等封賞。

  「公瑾。」項羽忽然開口。

  「你說,這些人,究竟圖什麼?」

  周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沉默良久,緩緩道:「瑜不知。但瑜知道,他們前來,是因伯符給了他們一個從未有過的盼頭。」

  項羽轉眸。

  周瑜迎上那雙重瞳,輕聲道:「從前,他們一輩子都摸不到仕途門檻。耕者世世為耕,兵者世世為兵,商賈之子,永居人下。可伯符說,只要有真才實學,人人皆可登堂。」

  「所以,他們來了。」

  項羽默然。

  日暮時分,招賢館前的隊伍漸漸散去。整日考校,合格者入內,落選者歸家,幾名文吏正收拾案牘,準備落鎖。

  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停在門前。

  車簾輕掀,走下一人,身著尋常深衣,外披玄色大氅,頭戴斗笠,遮去大半面容。身後緊隨一人,衣著簡樸,正是周瑜。

  守門文吏正要上前,周瑜輕輕擺手,示意勿言。

  那人徑直步入招賢館。

  東院考校房內燈火未熄,呂蒙正伏案整理當日考卷,逐頁翻閱,偶於竹簡上批註數筆。

  房門被推開。

  呂蒙抬頭,見進來之人摘下斗笠,先是一怔,隨即慌忙起身行禮。

  來人抬手止住:「坐,我只是來看看。」

  呂蒙依言落座,脊背卻挺得筆直。

  那人緩步至案前,拿起一疊考卷,逐一審閱。

  第一份,寒門子弟策論,文辭質樸無華,卻條理清晰,切中時弊,他提筆輕畫一圈。

  第二份,世家族人算術卷,答案無誤,字跡卻潦草敷衍,他眉頭微蹙,置於一旁。

  第三份,老農農事策問,不識字,由人口述代筆,節氣耕種、地力施肥,句句皆是親身實踐,他頷首,再畫一圈。

  一份,兩份,三份……

  他靜靜翻閱,時而圈點,時而蹙眉,時而搖頭。

  呂蒙端坐一旁,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直至翻完最後一卷,他才抬眼,看向呂蒙:「今日應考者,多少人?」

  「回主公,一百七十三人。」呂蒙連忙應聲,「通過考校者,三十二人。」

  「三十二人。」項羽微微頷首,「尚可。」

  他頓了頓,又問:「那個叫趙大的貨郎,今日來了嗎?」

  呂蒙一愣。

  主公竟知曉趙大?

  「來了。」他如實答道,「未能通過。臣贈他一卷《九章算術》簡本,令他歸家勤學。」

  項羽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心善。」

  呂蒙撓了撓頭,神色誠懇:「臣當年,亦是這般掙紮上來的。若不是主公提拔,臣如今還在江上打魚為生。」

  項羽未再多言,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拍力道極輕,卻讓呂蒙渾身一震,心頭滾燙。

  「好好做事,將來必有前程。」

  言罷,項羽轉身離去。

  呂蒙僵在原地,半晌未動,待回過神,發現主公將斗笠落下。

  他快步追出,門外大雪紛飛,那道身影已隱沒在雪幕之中,只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一路伸向遠方。

  呂蒙立在風雪裡,手裡拿著斗笠,望著那串腳印,眼眶忽的一熱。

  他折返屋內,拿起趙大的考卷,再看一遍,提筆鄭重寫下一行字:

  此人可教,再來之時,當細加考校。

  回府途中,風雪更急。

  周瑜撐傘隨行,雪花飄入傘沿,落滿肩頭。


  項羽卻未打傘,獨自走在雪中,任憑飛雪覆滿髮髻、肩頭與玄色大氅,不過片刻,便如一尊落雪的石像。

  「伯符。」周瑜忍不住勸道,「雪大,登車吧。」

  項羽搖頭:「走走,透透氣。」

  周瑜只得緊隨其後。

  長街空寂,兩旁商鋪緊閉,唯有幾盞燈籠在風雪中搖曳,微光昏黃。遠處偶有犬吠,轉瞬便被風雪吞沒。

  行至一座石橋,項羽忽然駐足,望著橋下未凍的流水。雪花墜入河中,剎那消融,不見蹤跡。

  「公瑾,你說趙大這般人,能考上嗎?」

  周瑜沉吟片刻,據實而言:「難。他年歲已長,不識字,不通算術,從零治學,殊為不易。」

  項羽點頭:「可他已然來了兩次。」

  周瑜默然。

  「他兒子七歲。」項羽緩緩道,「他想讓兒子讀書,可自己目不識丁,無從教起。唯有自己先學,學會了,再教兒子。」

  他轉頭,看向周瑜:「公瑾,你可知這叫什麼?」

  周瑜想了想:「是父愛。」

  項羽搖頭:「是不甘心。」

  「不甘心一輩子做貨郎,不甘心兒子依舊做貨郎,不甘心世世代代,都困在塵埃里。」

  他望著流水,聲音輕而沉:「這種人,我見過太多。」

  周瑜不知他所言是何年何月的舊事,也未曾多問。

  「只要這世上,還有不甘心的人。」項羽道,「天下,便還有救。」

  說罷,他轉身繼續前行。

  周瑜連忙跟上。

  大雪迷眼,幾乎看不清前路,可前方那人的步伐,卻一步未亂,沉穩如岳。

  周瑜望著他的背影,忽的想起方才一幕。

  在招賢館內,項羽翻閱考卷時,曾在一份平平無奇的寒門試卷前頓住許久,文章並無出彩之處,他卻凝視良久,提筆圈點,又在圈旁添了一行小字:

  此人可用,當細察。

  他不知項羽在那捲紙上看見了什麼,只知道,項羽看人的眼光,與這世間所有人,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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