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御獸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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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落地之後。

  廊道里靜了很久。

  羅影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沒有再開口。

  他在想的是一道顏色。

  灰。

  這世上的事,頭一回見的時候,總覺得非黑即白。

  可活得久了,便會發現...

  大多數的事,都是灰的。

  可灰和灰,也不一樣。

  有的灰,是黑摻了一點白,骨子裡還是黑。

  有的灰,是白蒙了一層灰,內里透著的光,還是亮的。

  譚雲生說的這條路...

  是後者。

  羅影掂得出來。

  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他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點得不重。

  可足夠讓譚雲生看清。

  譚雲生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出來了,羅影不是被說服的。

  是他自己想通了。

  被說服的人,點頭的時候會快。

  自己想通的人,點頭的時候會慢。

  這一下,很慢。

  譚雲生收回目光,正要再開口說些什麼。

  忽然...

  他肩頭那隻【尋親雀】,叫了一聲。

  很短,帶著顫意。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接到了什麼訊號。

  譚雲生的神色微微一變。

  他偏過頭,望著肩頭的【尋親雀】。

  那隻白鳥微微張開了喙,喉嚨里滾過一串極細的震顫。

  那是它的另一個本事。

  【千里傳音】。

  隔著千山萬水,另一頭的同伴雀所聽所見,可以憑著這道本事,原封不動地傳進它的耳朵里。

  譚雲生微微閉上了眼。

  片刻之後,他睜開了。

  臉上的表情,變了。

  方才那種鄭重,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像是找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

  可找到的地方,不是他以為的地方。

  羅影看見了他臉上的變化。

  他沒有追問。

  只是安靜地站著,等著。

  過了好一陣,譚雲生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事情...有變化了。」

  「我師傅御獸的族親,找到了。」

  羅影微微一怔。

  譚雲生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廊道盡頭:

  「是百蓮縣的一隻【離火蟻】。」

  「方才傳來的消息...那邊的【尋親雀】反應極強,已經確認了血脈。」

  百蓮縣。

  【離火蟻】。

  不是小玄。

  這幾個字鑽進羅影耳朵里的時候,他的頭一個念頭...

  不是「那我的府學親傳怎麼辦」。

  不是「那塊令牌還給不給」。

  他的頭一個念頭,是低下頭,望向自己的手背。

  小玄。

  它方才聽見了譚雲生說的每一個字。

  它的族群遭了災。

  有一隻同族的蟻還活著。

  它的觸鬚顫了那麼久,在盼著,拼了命地盼著。

  不敢信,又忍不住地信。

  可現在...

  那隻還活著的同族,不是它的。

  是別的蟻的。

  羅影低下頭。


  小玄伏在城壘里,觸鬚耷拉了下來。

  那對觸鬚方才還在一探一縮地往外頭夠,此刻...

  安安靜靜地垂著。

  不動了。

  契約里傳過來的情緒,不是哭,不是鬧。

  是一層很薄的涼。

  像是被人捧在手心裡暖了半天的一塊石頭,忽然又被放回了地上。

  羅影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手背的圖案上。

  掌心的溫度透過契約,一絲一絲地渡了過去。

  他輕輕地,用只有小玄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別怕。」

  「你還有我呢。」

  「你有新的家了。」

  契約另一頭,小玄的觸鬚微微動了一下。

  那層薄薄的涼意,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

  沒有立刻暖過來。

  可不那麼涼了。

  觸鬚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城壘里。

  它把自己縮進了最深處。

  蜷著。

  可蜷得沒有方才那麼緊了。

  羅影的手覆在那裡,沒有挪開。

  廊道里。

  譚雲生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出聲。

  他看著羅影覆在手背上的那隻手。

  看著那個十四歲的少年,在聽到「府學親傳」可能落空的一刻...

  頭一樣做的事,是蹲下心來,哄自己的蟻。

  譚雲生心裡頭翻湧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師傅。

  師傅當年跟他說過一句話。

  「這趟出府尋蟻,除了蟻,記得再看看人。」

  「看一看...有某些好苗子,和我們的理念一脈相承。」

  「那,比血脈重要。」

  當時他沒太懂。

  此刻他懂了。

  譚雲生望著羅影,目光沉了沉。

  然後他平靜地開口了:

  「我很欣賞你。」

  羅影抬起頭。

  譚雲生看著他的眼睛:

  「雖然...沒能幫你的小玄找到族親。這一點,確實遺憾。」

  「可我不後悔認識你。」

  他的語氣很淡,淡到像是在說一樁早就想好了的事:

  「這世上太缺你我這樣的人了。」

  「志同道合四個字,說起來輕,碰上了才知道有多重。」

  他頓了一下。

  然後,第二次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譚雲生。」

  「我的師傅,叫葉清平。」

  這一回,他連師傅的名字都交了出來。

  方才報名字,是交心。

  此刻連師傅的名字一起報...

  是交底。

  他的手探進袖子裡,取出了一樣東西。

  手腕一翻。

  一枚令牌划過一道弧線,朝羅影飛了過來。

  羅影伸手接住。

  令牌入掌的一剎那,他感覺到了沉。

  不大,也就半個巴掌的大小。

  可份量壓手。

  他低頭看了看。

  令牌通體漆黑,邊角包著一圈暗金。

  正面刻著一龍一虎,相對而踞。

  龍身蜿蜒,虎目圓睜。

  刻工極精,龍鱗虎紋纖毫畢現。

  背面只有兩個篆字。

  羅影不認得那篆字。


  可他看得出那兩個字的分量。

  能刻在這種令牌上的字,輕不了。

  譚雲生道:

  「持此令,你可以在任意一處【奇材商會】,領取一隻御獸。」

  「憑著那隻御獸...你在縣學大考中的成績,足以卡線晉級府學。」

  他的語氣很平:

  「到了府學,你來尋我便是。」

  羅影握著那枚令牌,沒有立刻收起來。

  他站在那兒,低頭望著掌心裡那一龍一虎。

  沉默了很久。

  日頭又矮了幾分。

  槐樹的影子爬上了他的腳面。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譚雲生。

  嗓音有些啞:

  「可是...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小玄不是你師傅御獸的族親。」

  「你此行的目的,跟我沒有關係了。」

  他將令牌微微舉起,像是要遞迴去:

  「這東西...我憑什麼拿?」

  這話問得很直。

  直到有些生硬。

  換了旁人,送到嘴邊的肉,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可羅影就是這麼個人。

  他前腳剛質問譚雲生「為什麼同流合污」,後腳又要把到手的好處推回去。

  和清高沒關係。

  是他心裡那桿秤,容不下糊塗帳。

  拿人東西,就得有拿的道理。

  尋親的事不成了,他就不是譚雲生此行要幫的人了。

  無功不受祿。

  這五個字,是稻花村里最窮的莊戶人家都知道的規矩。

  譚雲生看著他。

  看著這個把龍虎令牌舉到半空,一臉認真要還回來的少年。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可那笑裡頭的東西,很重。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枚令牌。

  他只是望著羅影,嘴角那抹笑慢慢收了。

  收乾淨之後,剩下的,是一種比方才所有的鄭重都更深的神色。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

  落在這條空蕩蕩的廊道里,卻一個字一個字,釘得很穩:

  「但...你是我譚雲生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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