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化鱗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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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七個字落下之後...

  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

  可所有人都聽見了一個聲音。

  咔。

  很輕。

  像是指甲不小心磕在了石板上。

  緊接著,又是一聲。

  咔嗒。

  這回重了些。

  是爪子刨地的聲音。

  那頭【伏岳虎】,在黑暗中動了。

  沒人看得見它在做什麼。

  可聲音騙不了人。

  先是一聲低沉的嗚咽。

  然後是四足在地面上急促打滑的聲音,爪尖刮在青石板上,刺啦刺啦的響。

  它像是想往前走一步。

  可那一步剛邁出去,便聽見咚的一聲悶響。

  像是撞上了什麼。

  撞的是講台的桌角。

  一頭堂堂的虎,在一間空曠到能容五百人的教室里,撞上了講台的桌角。

  黑暗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虎是什麼?

  夜行的王者。

  暗處,才是虎最如魚得水的地方。

  貓科的眼睛天生就是為黑暗長的。

  可這頭伏岳虎,偏偏在這團黑霧裡,撞了桌角。

  那聲悶響之後,又傳來一陣急促的喘息。

  粗重,紊亂。

  像是受了驚。

  緊接著。

  嗤。

  一聲極細的響。

  是利爪划過皮肉的聲音。

  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聲音太特殊了,是皮毛被撕裂的聲音。

  有人的臉色變了。

  雖然誰也看不見誰的臉。

  可黑暗中那幾聲急促的吸氣,出賣了所有人。

  它...自己撓了自己?

  沒有人打它。

  沒有人碰它。

  在這團黑暗裡頭,連金教習都離它三步遠。

  它自己的爪子,劃開了自己的皮。

  黑暗中又傳來一聲悶哼。

  更重。

  是那頭虎的後腿突然一軟,膝蓋磕在了地面上,砸出了一聲沉悶的響。

  一頭虎。

  後腿跪了一下。

  這個動作,如果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概只是一次普通的趔趄。

  可所有人都清楚...

  虎的後腿,是它全身最穩的地方。

  貓科的四足,前輕後重,後腿撐著整個身子的力道。

  虎可以前撲落空,可以側身打滑,唯獨後腿...

  不會軟。

  它軟了。

  黑暗中,嗚咽聲越來越頻。

  每一聲都比上一聲更低,更悶。

  像是一個撐了很久的人,終於快撐不住了。

  偶爾夾雜著一兩聲短促的嘶吼,可那嘶吼剛冒出頭,便被更大的嗚咽蓋了回去。

  滿堂五百人,坐在黑暗裡,誰也不敢吱聲。

  他們看不見。

  可他們聽得見。

  一頭虎,在他們面前...正在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拆散。

  沒有任何一隻爪碰過它。

  沒有任何一道術法落在它身上。

  它身上所有的傷,所有的痛,所有的狼狽...

  都是它自己造成的。

  它想站穩,膝蓋就軟。

  它想甩頭,脖頸就扭到一個彆扭的角度。

  它想邁步,爪子就踩在自己的尾巴上。


  樁樁件件,拆開來看,每一樣都能用兩個字來解釋。

  運氣。

  運氣不好。

  走路撞了桌角,運氣不好。

  自己撓了自己,爪子沒收住,運氣不好。

  後腿一軟磕了一下,腳下打滑,運氣不好。

  可當這些「運氣不好」密密麻麻地擠在同一個呼吸之間,全部砸在同一頭虎的身上...

  誰還敢說這只是運氣?

  被人操控的運氣,就不叫運氣了。

  那叫什麼?

  黑暗中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可所有人的心裡頭,都冒出了同一個念頭。

  那兩個字太大了,大到他們連想都有些發虛。

  就在那頭伏岳虎的嗚咽聲越來越弱的時候...

  講台上,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是金教習。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了抬肩。

  肩頭那隻一直安安靜靜蹲著的【百問鸚】張了張嘴。

  吐出一個字。

  「散。」

  那個字出口的一瞬。

  頭頂那團沉沉的黑霧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針刺破了。

  從中間裂開一道縫。

  陽光從那道縫裡擠了進來。

  一線,兩線,三線。

  黑霧迅速消散。

  像是冬日裡哈在窗戶上的那層霧氣,被日頭一照,眨眼間便化得乾乾淨淨。

  教室里重新亮了起來。

  陽光照在課桌上,照在學子們臉上。

  恍如隔世。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眨了好幾下眼睛,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裡醒過來。

  然後,他們看見了。

  看見了那頭【伏岳虎】。

  方才那個站在講台前,僅僅憑一身氣勢就壓得滿堂學子挪凳子的百獸之王。

  此刻癱伏在地上。

  四足軟塌塌地攤著,暗金色的皮毛上添了好幾道淺淺的血痕。

  是它自己的爪子留下的。

  左前腿的膝蓋處蹭破了一塊皮,滲著一點血絲。

  右耳朵不知怎的豁了一個小口子。

  尾巴上的毛炸著,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嚇過一場。

  它趴在那兒,腦袋縮在前爪里,喉嚨間斷斷續續地發出低低的嗚咽。

  像一隻淋了雨的野貓。

  百獸之王的氣勢,一絲一毫都不剩了。

  五百人望著這一幕。

  教室里安靜得像一座墳。

  金教習緩緩走到伏岳虎身邊,伸手按在了它的額頭上。

  光芒一閃,虎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縮回了他的契約圖案里。

  收回去的一剎那,金教習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

  伏岳虎的情緒從契約里傳回來,裹著一層濃濃的驚懼。

  不是對小玄,而是對那團黑霧的。

  是對那種「明明什麼都沒碰我,可我的身子就是不聽使喚」的恐懼。

  金教習將手收了回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轉過身,望著羅影掌心裡那隻安安靜靜伏在城壘中的蟻。

  半晌,他才開口。

  嗓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壓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分量:

  「運系稀有級御獸。」

  「未入階脫凡,連本命天賦都還沒覺醒...就有這樣的手段。」

  他頓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覺得接下來的話說輕了:

  「這隻蟻,前途不可限量。」

  教室里無聲。

  金教習的目光落在羅影臉上,緩緩道:

  「告訴我。」

  「這個新的進化體...你準備叫它什麼名字?」

  名字。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台下不少學子的身子微微一僵。

  給一個前所未有的進化體命名。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往後,無論是書院的典籍,縣學的記錄,還是將來報到府學、報到更高的地方...

  只要提到【赴死蟻】的第三種進化體,後面跟著的那個名字,就是羅影起的。

  那個名字會寫進卷宗,刻進竹簡,傳到後來人的耳朵里。

  一個十四歲的窮學生,給一個全新的物種定了名。

  這份榮耀...在座五百人,哪怕活到七老八十,恐怕也碰不著一回。

  教室里安安靜靜的。

  沒有人議論。

  這一刻的安靜,帶著幾分敬畏。

  後排。

  李子誠坐在那兒,望著羅影的背影。

  他的鼻子,微微有些發酸。

  他說不清那股酸是從哪兒來的。

  只是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那是潛鱗書院門口的那塊石碑上,刻著的那八個字。

  他入學第一天就看見了,可那時候只覺得是場面話,沒往心裡去。

  「潛龍在淵,鱗藏不露。」

  他一直以為自己算是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低調,蟄伏,等待時機。

  可此刻望著羅影的背影,他忽然覺得...

  他只懂了前半句。

  後半句應該是...

  鯉躍龍門,化鱗成龍。

  就在今朝。

  李子誠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逼了回去。

  他笑了一下。

  是真心實意的那種笑。

  講台前。

  羅影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小玄。

  小玄安安靜靜地伏在城壘里,觸鬚慢慢地一擺一擺。

  方才那一場降殃,耗了它不少氣力。

  可它依舊趴得穩穩噹噹的。

  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羅影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迎上金教習的目光。

  聲音不高,很輕,像是在說一樁家裡頭的事:

  「小玄它...心裡頭有一道過不去的坎。」

  「它經歷過滅頂之災,親眼看著同族沒了。」

  「從那以後,它就怕。怕得要命。」

  「旁人瞧著覺得它慫,覺得它沒出息。」

  他頓了一下。

  「可我覺得...這份怕,說到底是一股我執。」

  「它不是單純的膽小。」

  「是因為失去過所有的東西,所以拼了命也要守住剩下的。」

  「因此...它給自己造了一座壘。」

  「用來避開所有的災厄。」

  「把它自己,把它認下的人,統統護在裡頭。」

  羅影的拇指,輕輕蹭了蹭小玄背上那座小小的城壘。

  然後,平平靜靜地,吐出了小玄的名字:

  「如果,要給它一個名字。」

  「我想,它應該叫...」

  「【避厄壘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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