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它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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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個字落地,教室里靜了一瞬。

  有人想笑,又沒笑出來。

  家人?

  一個牲畜也配叫家人?

  不少人的臉上,都浮起了這樣的神色。

  便是連金教習,也沒有立刻表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羅影,像是在等他把這兩個字背後的東西說出來。

  羅影迎著滿室的目光,並不慌亂。

  他知道,光說三個字是不夠的。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

  「方才王兄說,是合伙人。」

  「這話我很認同。

  合伙人講究的是一個利字。

  你出力,我出力,誰也不虧欠誰。」

  「可我以為,還能再往前走一步。」

  他頓了頓。

  「合伙人是衝著利來的。利在則聚,利盡了也就散了。」

  「這世上的買賣夥伴,做到最後反目成仇的,還少嗎?」

  台下有幾個學子,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話在理。

  「可家人不一樣。」

  羅影的聲音沉了幾分:

  「家人,是哪怕有一天你老了,病了,沒用了,成了拖累了……」

  「他也絕不會把你往牆角一扔的人。」

  此話一出,教室里幾個家境貧寒的學子,神色都是一動。

  「合伙人之間,看的是一個值不值。」

  羅影繼續道:

  「你這隻獸強,能打,對我有用,我便待你好。

  哪天你弱了,廢了,於我無益了,這合夥也就到頭了。」

  「可家人之間,看的從來不是值不值。」

  「是哪怕你一無是處了,我也捨不得丟下你。」

  羅影沒有停。

  他想起了家裡那頭牛。

  「我給你們說一樁我家的事吧。」

  「我家裡有一頭牛,叫老黑。」

  「前些日子,我要來這書院念書。可那束脩,我家拿不出。」

  「就在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那頭牛……」

  羅影的聲音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澀。

  「它自己一頭撞在了石磨上,把自己的一對角,生生撞斷了。」

  「他把全身的精氣,灌進那個角里,只為了湊我的束脩。」

  教室里靜了下來。

  羅影環視著眾人,一字一句道:

  「你們說,這頭牛,是我的工具嗎?」

  「一件工具,會為了它的主人自斷雙角嗎?」

  「它不會。」

  「因為在它心裡,我們一家是它的親人。它是拿自己的命,在疼我們。」

  「而在我心裡,它也從來不是一頭耕地的牲口。」

  「它是我的家人。」

  羅影說完,便不再多言。

  整個教室,徹底安靜了下來。

  落針可聞。

  方才那些覺得蟲子也配叫家人的學子,此刻臉上的神色,複雜了起來。

  他們想起了自己家裡,那些同樣面朝黃土,勤勤懇懇的牲口。

  那一頭頭陪著一家人,熬過一個又一個荒年的老牛,老馬。

  有人想起了自家那頭拉了十幾年磨、最後老死在棚里的驢。

  那天,爹蹲在棚邊,悶頭抽了一宿的旱菸。

  那何嘗又只是工具呢?

  原來在座的許多人,心裡頭早就把那畜生,當成了家裡的一口子。

  只是從沒有人,像羅影這樣把這層窗戶紙捅破過。

  講台上,金教習靜靜地看著羅影。

  良久,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


  「好一個家人。」

  他環視了台下眾人一圈,緩緩開口:

  「你們方才,多半都認同王健那番話。」

  「合夥,共生,互利。這沒有錯。」

  「這世上絕大多數的御獸師,都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這是主流。」

  他話鋒一轉:

  「可羅影這兩個字,卻比那主流又深了一層。」

  金教習的目光落在羅影身上,帶著一絲讚許:

  「你們想想。這天底下,還有什麼關係,比御獸師和御獸更親密?」

  「它伴你一生,與你並肩,生死與共。

  你的命連著它,它的命也連著你。」

  「這般親密的關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可不就是家人嗎?」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若有所悟。

  金教習看著羅影,心裡頭卻悄悄嘆了一口氣。

  這小子是個好苗子。

  心性,悟性,都是百里挑一。

  能說出家人這兩個字的人,是真正懂御獸的人。

  只可惜……

  金教習的目光,掠過羅影那隻藏在手背圖案里的蟻。

  他當年親手發現,親手把【玄駒蟻】更改回了【赴死蟻】。

  這種蟻的脾性,他再清楚不過。

  羅影這一隻,被養得太過怯懦了。

  那一身的膽氣,仿佛被什麼死死壓著。

  【赴死蟻】的兩條進化路,【無懼蟻】也好,【赴難勇蟻】也罷,靠的都是一個勇字。

  可這隻蟻偏偏把那點勇,藏得嚴嚴實實。

  這樣的蟻,是進化不了的。

  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若是這小子的蟻,能有一顆無畏之心,能踏出那一步……

  憑著他這份待御獸如家人的心性,將來的成就,怕是不可限量。

  偏生是這麼一隻,扶不上牆的蟻。

  金教習收回目光,將這一絲惋惜壓在了心底。

  他沒有再多說。

  而是緩緩抬起了手。

  下一刻,台下眾人齊齊睜大了眼睛。

  只見金教習的指尖,光華一閃。

  一隻蝴蝶憑空浮現了出來。

  那蝴蝶雙翅斑斕,撲棱著灑下點點瑩彩的花粉。

  【彩粉文蝶】。

  那些花粉在半空中緩緩匯聚,凝成了五個流光溢彩的大字。

  【御獸成長學】。

  金教習的聲音,響了起來:

  「今日這一課,便叫御獸成長學。」

  「我先前問的那個問題,便是這門課的根。」

  他踱著步,緩緩講道:

  「越是底層的人,日子過得越苦,便越是把御獸,單單看作一件能換錢,能出力的工具。」

  「這怪不得他們。窮怕了的人,眼裡先得是活命。」

  「可你們要記住一句話。」

  金教習停下腳步:

  「再壞的人,也有那麼一兩個臭味相投的知己。」

  「是人就有心。御獸自然也是如此。」

  「真正的御獸師,都是把御獸當夥伴,當家人來待的。」

  「唯有你真心待它,真正懂得它的心意……」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才能發覺,它身上那些連它自己都未必知曉的隱藏本事。

  才能替它尋到那條,最適合它的進階之路。」

  羅影坐在台下,聽到這裡,心頭重重一震。

  懂它的心意,才能發覺它隱藏的本事,尋到它的進階之路。

  這話……


  這不正是他靠著【萬獸衍策】,為小玄所做的一切嗎?

  衍策能照出那一條條隱藏的路。

  可若沒有他真心待小玄,沒有那個雪夜,沒有那番老狗的故事,小玄那扇緊閉的心門,便永遠打不開。

  路就在那裡,鑰匙卻攥在情分手裡。

  金教習這一句話,竟與他這些時日的所思所行分毫不差。

  金教習自然不知道羅影心中所想。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還有一樁,你們要記牢。」

  「有些御獸的性格,本身就是它進化的基石。」

  「就拿你們手裡的【赴死蟻】來說。」

  金教習的目光掃過台下:

  「為何它能進化成【無懼蟻】,【赴難勇蟻】?」

  「靠的,正是它那一顆向死而生的無畏之心。」

  「性子若是怯了,這兩條路便都斷了。」

  他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旁人看不懂的光。

  「今日。」

  「我便讓你們,真真正正地了解一回,你們身邊這隻蟻的性子。」

  「希望你們在這節課後,把嘴閉嚴了,別往外泄露半個字。」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

  「因為...這一節課,給你們的機緣...」

  「絲毫不遜色於上次的進化石!」

  「或許...在這一節課聽完後...」

  「你們當中,有些人的蟻,便要進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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