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父子對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健起身,撩開廂房的門帘往裡屋去。

  他沒急著喚人,先在那張梨花木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這是他自個兒的院子,平日裡清淨。

  「翠花。」

  他揚了揚聲。

  門外小跑進來一個丫鬟。

  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得清秀。

  就是那雙眼睛,總是怯怯的,不敢往人臉上瞧。

  她是去年王健從人牙子手裡,挑回來貼身伺候的。

  「少爺,您喚奴婢?」

  翠花垂著手,立在一旁。

  王健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隨意:

  「去帳房,支三十兩銀子取來。」

  翠花正要應聲,聽清了那數目,身子猛地一頓。

  她抬起頭,飛快地瞄了王健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三……三十兩?」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少爺,您要這麼大一筆錢,是要做什麼使?」

  王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不是個愛跟下人解釋的性子。

  「要你管這個?」

  他端起桌上的涼茶,呷了一口,語氣淡淡的:

  「怎麼,我們集豐號,如今連三十兩銀子都支不出來了?」

  翠花被他這一句,問得頭垂得更低了。

  她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十二分的小心:

  「支得出。只是老爺前些日子才吩咐過……」

  「說少爺您這為商之道還沒出師,銀錢的進出,得仔細著些……」

  她這話說得斷斷續續,顯然是怕極了。

  一邊是當家的老爺,一邊是自個兒伺候的少爺。

  這兩頭,哪一頭她一個做丫鬟的都開罪不起。

  王健的臉沉了下來。

  他放下茶盞,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聽老爺的,還是聽我的?」

  他盯著翠花,一字一句:

  「我吩咐你的事,你如今是支使不動了?」

  翠花的肩膀一抖。

  王健看著她那副噤若寒蟬的模樣,又緩了緩語氣,半是哄,半是壓:

  「怎麼,還想不想我將來納你做個妾室了?」

  翠花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她慌忙福了福身,頭垂得快要埋進胸口裡:

  「奴婢聽少爺的!這就去!」

  說罷,她不敢再有半分遲疑,轉過身,提著裙角,小跑著往帳房去了。

  廂房裡重新靜了下來。

  王健重新靠回椅子上,端著那杯涼茶慢慢品著。

  然而這一等,卻有些久了。

  轉瞬之間,一刻鐘悄然而逝。

  取個錢罷了,怎麼去了這半天還不見人影?

  王健的眉頭漸漸攏了起來。

  他有些不耐煩,朝著門帘的方向揚聲道:

  「翠花?死哪兒去了?取個錢,怎麼這麼磨?」

  吱呀。

  他的話還沒說完。

  那扇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推門的動靜不輕不重。

  可王健的心,卻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不對。

  翠花推門,從來都是輕手輕腳的,帶著丫鬟特有的分寸。

  這推門的力道,這沉穩的腳步聲……

  王健到了嘴邊的那半句斥罵,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他猛地轉過頭。

  門口負手立著一個人。

  五十上下的年紀。

  一身石青色的綢緞長袍,身形微微發福。

  那張臉跟王健有七八分的相似。


  只是比起王健臉上那點未脫稚氣的精明,這張臉上是另一種東西。

  是常年在生意場上,大風大浪里熬出來的。

  沉,且威。

  一雙眼睛不怒自威,正平平地落在王健的身上。

  集豐號的當家人。

  王健的父親,王林。

  他的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縮著臉色煞白的翠花。

  不必問,也猜得到。

  這丫頭八成是前腳剛邁出帳房,後腳就撞上了來尋人的老爺。

  那三十兩的事,瞞不住了。

  王健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頓。

  隨即,他便放下了茶杯。

  被撞破了,他臉上卻沒什麼慌亂。

  方才那場跟翠花的拉扯,那點要瞞著家裡的小心思,既然爹已經堵到了門口,那也沒什麼好藏的了。

  他索性站直了身子,坦坦蕩蕩地,叫了一聲:

  「爹。」

  王林沒應。

  他邁步,慢慢踱進了屋。

  一步一步,踱得不疾不徐。

  他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順手端起了翠花方才給王健續上的那杯熱茶。

  他沒喝。

  只是捏著那茶蓋,慢條斯理地撇著浮在水面上的茶沫子。

  那撇茶沫子的動作慢悠悠的。

  王健認得這副做派。

  他爹但凡要拿大主意壓人,從來不拍桌子。

  越是這麼慢條斯理,越是要動真格的了。

  王健端起自己面前的涼茶,也呷了一口,神色如常。

  廂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夥計們隱約的吆喝聲。

  良久。

  王林才擱下了茶蓋,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平。

  「健兒。」

  「你說說看。」

  「三十兩銀子,是多大的一筆錢?」

  他沒抬頭,目光還落在那杯茶上。

  這話問得輕飄飄的。

  王健卻聽得明白,他爹這是要跟他,好好算一筆帳了。

  他不慌。

  這筆帳,他在來的路上,早就替他爹,算過一遍了。

  他正要開口。

  「你不必急著答。」

  王林抬了抬手,把他的話截了回去。

  他這才緩緩地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兒子。

  那眼神裡頭沒有怒火,只有一種看透了的平靜。

  「你打小錦衣玉食,茶來伸手,飯來張口。」

  「你不當這個家,自然不知道這柴米油鹽是個什麼價。」

  他頓了頓,問道:

  「我問你。

  咱們城外頭,那些個種地的莊戶人家。

  一戶,一年到頭土裡刨食,刨去吃喝,刨去種子農具,到了年根兒底下,能剩下幾個錢?」

  這個數,王健張口就能答上來。

  三兩。

  可他沒答。

  他知道,他爹問這話,不是真要他答。

  是要借著這個數,往下鋪他那套道理。

  他便由著他爹說。

  王林見他不接,也不以為意,自顧自往下說。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王健面前晃了晃。

  「三兩。」

  「年景好,三兩。年景不好,一兩都剩不下。」

  「再趕上個天災人禍,非但剩不下,還得賣田,賣地,賣兒賣女。」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

  「三十兩,是這麼一戶莊稼人家十年的嚼裹。」

  「是人家一家老小,從牙縫裡一文一文摳出來的,十年的血汗。」


  他放下手,身子微微前傾。

  「你倒好。」

  「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要拿這十年的血汗錢,去填一個你才認識了沒幾天的窮小子。」

  王林的語氣依舊平靜。

  可那平靜底下,是一個商人刻進骨子裡的精算。

  「健兒,做買賣講究的是一個回報。」

  「我今日花出去一文錢,心裡頭就得有桿秤,得想著這一文錢明日能給我掙回幾文來。」

  「你這三十兩撒出去,圖的是什麼?」

  「是圖他將來連本帶利還給你?還是圖他能給咱集豐號,帶來什麼實打實的好處?」

  「這筆帳,你算過嗎?」

  他盯著王健,一字一頓:

  「你這不叫投資。」

  「這叫敗家。」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有節。

  把那三十兩銀子的分量,掰開揉碎了,血淋淋地攤在了王健的面前。

  換了旁的少年,被當家的父親這麼一通訓,只怕早已面紅耳赤,無地自容了。

  可王健卻沒有。

  他自始至終,迎著他爹的目光,沒有半分躲閃。

  等王林說完了,他才不疾不徐地,搖了搖頭。

  「爹。」

  「這筆帳,我算過。」

  他的聲音很穩。

  「在您眼裡,這三十兩是打了水漂,是敗家。」

  「可在我眼裡……」

  他迎著王林的目光,一字一句:

  「這是我王健長這麼大,做得最對的一筆買賣。」

  王林撇茶沫子的手停了。

  王健將這一停,看在眼裡。

  他知道,自己這話,戳中了。

  他索性把心裡頭盤算了許久的話,一條一條,擺了出來:

  「爹,您做了一輩子的生意。」

  「您做的,全是錦上添花的買賣。」

  「哪家鋪子紅火了,您就往哪家添一把柴。

  哪樁生意穩當了,您就往哪樁搭一份本。」

  「這固然是穩。可這樣的買賣,賺的是辛苦錢,是死錢。」

  他的話,越說越穩,越說越透。

  「爺爺當年白手起家,一把辛酸,才打下了咱集豐號這塊招牌。」

  「可這塊招牌,到了您手裡……」

  王健頓了頓,平靜地,把那句最誅心的話說了出來:

  「這麼多年了。它還死死地困在這巴掌大的黑土縣裡頭,挪不動一步。」

  此話一出。

  廂房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攥緊了一拳。

  角落裡的翠花嚇得臉都白了,死死地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去。

  頂撞老爺。

  還頂得這般戳人心窩子。

  這要是擱在別家,只怕家法都要請出來了。

  然而。

  王林聽了這句,卻沒有如翠花想像的那般勃然大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頭翻湧著的,漸漸地不是怒火。

  而是一種深得化不開的失望。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蠢。」

  他吐出一個字。

  「你以為,咱集豐號為什麼走不出這黑土縣?」

  「你以為,是為父我膽小,守成,不敢往外闖嗎?」

  王林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壓著千鈞的分量:

  「蠢材。」

  「是因為咱們王家,自上而下沒有一個拿得出手的御獸師!」

  「是因為咱集豐號的背後,沒有站著一尊能罩得住咱們的御獸仙官!」


  他盯著王健,一字一句敲在兒子的心上:

  「在這世道,御獸為尊。」

  「你銀子堆得再高,沒有一個真正的強者在背後給你撐腰。」

  「你就永遠只是旁人案板上的一塊肥肉,任人宰割。」

  「這個道理,你還不懂嗎?」

  王健沉默了一下。

  這一點,他爹說得對。他認。

  沒有御獸仙官撐腰,銀子再多也是案板上的肉。

  這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可也正因為明白,他才更覺得,自己今日這一注,下對了。

  他沒急著爭,只是靜靜聽著。

  王林緩緩站起身,負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

  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話鋒也跟著一轉。

  「你說,那個羅影有天賦?」

  「呵。」

  他從鼻子裡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頭,帶著一種看盡了世事的篤定。

  還有一絲,旁人聽不懂的涼意。

  「他若是真有那等通天的天賦……」

  王林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舊事:

  「那一位獸,晶大人。」

  「又怎麼會在前幾年,棄他們羅家而去呢?」

  這一句話輕飄飄的。

  卻像是從一口很深很深的古井裡,撈上來的。

  王健猛地一震。

  他愕然地抬起頭,看著他爹:

  「晶大人?爹!您是說……您認得?那羅影他……」

  「住口。」

  王林卻擺了擺手,臉上閃過一絲不願再提及的煩躁。

  仿佛那個名字,是個不該被輕易說出口的禁忌。

  「這事,與你無關。」

  「你只需知道。」

  「在為父我看來,那小子能從五千隻蟻裡頭挑中那一隻,不過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撞了幾分運道罷了。」

  「運道這東西,賭一把,小賭怡情,我不攔你。」

  「可你拿整整三十兩,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運道。」

  他看著王健,緩緩道:

  「蠢。」

  「這事,你不必再提了。」

  「集豐號的銀子,不是這麼由著你胡亂霍霍的。」

  撂下這話,他便轉過了身,負著手,朝門外走去。

  那背影沉穩,且不容置喙。

  廂房裡靜了下來。

  良久。

  王健看著父親那道即將踏出門檻的背影。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不甘。

  他只是平靜地開了口:

  「爹。」

  「您說的都有道理。」

  「我,認。」

  王林的腳步未停。

  「可是。」

  王健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那裡頭沒有半分賭氣,只有一種想得透透徹徹之後的篤定:

  「還是那句話。」

  「錦上添花,只能守住這份家業。」

  「唯有雪中送炭者,方能富可敵國。」

  「商人……」

  他望著父親的背影,一字一句:

  「不該是您這麼個做法。」

  王林那隻已經踏出了門檻的腳,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

  只是靜靜地在門口立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地轉過身。

  臉上是那副一成不變的平靜。

  「你啊。」

  「在這條歪路上,走得太久了。」


  「四平八穩,才是真正的王道。」

  他看著王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自己怎麼也教不會的孩子。

  「為父不跟你說那些御獸仙官的虛話。那太遠了,你夠不著。」

  「你只要能憑你自個兒的本事,規規矩矩考進府學。」

  「咱集豐號,自然就能走出這黑土縣。」

  「這,才是正道。」

  王健沉默著。

  他看著他爹那張寫滿了穩妥二字的臉,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伸出了三根手指。

  「爹。」

  「那咱們爺倆,打個賭,怎麼樣?」

  王林眯了眯眼。

  「三次。」

  王健一字一頓,目光灼灼:

  「給我三次自己做主的機會。我做三筆,我認準的投資。」

  「這三次,若是我賭對了……」

  他盯著父親:

  「您就把那隻獸交給我。這集豐號的銀錢大權,也交到我手上。」

  王林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他深深地看了自己這個兒子一眼。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那隻獸,本就是為父留給你的。」

  「早晚都是你的東西,不過是個時間問題罷了。」

  「至於這個賭……」

  他沉吟了片刻,竟點了點頭。

  「可以。」

  「這三筆買賣,只要總帳算下來是虧的,你就算輸。」

  「輸了,你便死了那條心。

  老老實實聽為父的安排,照為父教你的法子去經商。」

  「從今往後,再不許提這些不著調的念頭。」

  他話鋒一沉,補了一句:

  「但是。」

  「今日這三十兩,不算。」

  「這種銀子撒出去,連個水花都聽不見的事,不叫投資。」

  「叫揮霍。」

  「此事,沒得商量。」

  說完,他不再看王健一眼,一甩長袍的袖子,大步邁出了門檻。

  腳步聲漸漸遠了。

  廂房裡,只剩下了王健。

  還有縮在角落裡,抖如篩糠的翠花。

  王健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翠花都以為少爺是被老爺訓傻了。

  她怯生生地挪上前半步,聲音裡帶著哭腔:

  「少爺……奴婢真是冤枉。

  奴婢前腳剛出帳房的門,後腳就撞見老爺來尋您了,根本來不及……」

  她的話還沒說完。

  王健卻忽然動了。

  他沒有理會翠花,徑直走到屋子角落,那座落了鎖的紫檀木櫃前。

  他從脖子上取下一把小小的鑰匙,打開了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他伸手,從一堆陳舊的物件裡頭摸索了片刻。

  摸出了一隻鐲子。

  那是一隻鎏金的手鐲。

  鐲子上的金已經有些黯淡了。

  可那雕花的樣式,那溫潤的質地....

  一看便知,是個有了些年頭的貴重物件。

  王健捏著那隻鐲子,在手裡掂了掂。

  他的神色出奇地平靜。

  「翠花。」

  他頭也沒回。

  「把這隻鐲子,拿去當了。」

  「當三十兩。」

  翠花湊過來一看。

  待她看清王健手裡捏著的是什麼東西時,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少爺!」

  她失聲叫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這是老夫人!這是老夫人她老人家臨走之前,親手戴在您手腕上,留給您的念想啊!」

  「您怎麼能拿它去當錢!」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就為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同窗?您值當嗎?」

  「您這是要忤逆老爺,還要搭上老夫人的遺物啊!少爺!」

  王健笑了笑。

  他抬起手,輕輕地打斷了翠花的話。

  他沒有看翠花,只是低頭看著那隻鐲子上,那一點黯淡了的金光。

  「不是為了交情。」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這是一筆投資。」

  「也是……」

  他頓了頓:

  「我和我爹之間的,一場道爭。」

  「我倒要證明給他看。」

  「他,是錯的。」

  他說完,才轉過身,把那隻還帶著他掌心溫度的鐲子,鄭重地放進了翠花的手裡。

  然後,他淡淡地補了一句:

  「這件事,你要是再辦砸了。」

  「就自個兒收拾收拾,捲鋪蓋離開王府吧。」

  翠花捧著那隻沉甸甸的鐲子,身子抖了一抖。

  她看著少爺那張平靜的臉,到底不敢再勸一個字。

  含著滿眶的淚,福了福身,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廂房裡,又只剩下了王健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負著手,望著窗外。

  集豐號的院子裡,夥計們來來往往,一派繁忙的景象。

  這都是他爹守了一輩子,守下來的家業。

  他爹的話,他不是沒聽進去。

  那些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三十兩,確實是一筆能壓垮人的巨款。

  萬一這次賭輸了呢?

  萬一那羅影,真就是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呢?

  王健輕輕地笑了一下。

  輸了,又如何?

  他都已經答應了羅影了。

  那句話,他已經說出了口。

  那個一口應下的行字,他已經說了出來。

  商人,可以虧錢。

  商人,可以看走眼。

  可商人,唯獨不能失信於人。

  一個商人的招牌,一個商人的信譽,比他金庫里堆著的所有銀子都要貴重。

  甚至,比他這條命還要金貴。

  這,才是他王健這輩子想走的商道。

  ……

  另一頭。

  廂房內。

  羅影已經等了有一陣了。

  他面前的桌上,擱著一碗早就涼透了的粗茶。

  茶,沒動幾口。

  他的目光隔一會兒,便往那扇朱漆大門上瞟一眼。

  窗外陽光正烈。

  日頭已經爬得老高,快要到正中了。

  羅影在心裡頭默默地數著時辰。

  從這兒到潛鱗書院,便是騎著腳行的【追風駒】,用著【拂風】,也得些工夫。

  算下來,離上課的時辰滿打滿算,只剩兩刻鐘了。

  可王健進去這半天,卻遲遲不見出來。

  羅影的眉頭慢慢地蹙了起來。

  不對勁。

  取一筆銀子,縱是數目大些,要點驗,要登帳,也用不了這麼久。

  是出了什麼岔子?

  就在這時。

  那扇緊閉了許久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從裡頭開了。

  一道身影從門內走了出來。

  正是王健。

  羅影下意識地站起了身。


  他抬眼望了過去。

  只見王健信步走來。

  他的臉上掛著的,還是那副招牌似的燦爛笑容。

  那笑容風輕雲淡。

  仿佛方才那扇門內,那一場字字誅心的父子對峙,從來就不曾發生過一般。

  他手裡頭捏著的,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銀票。

  不過幾步,便走到羅影面前,把那張還帶著墨香的銀票遞了過來。

  他咧開嘴,笑道:

  「嗐,讓你久等了。」

  「銀錠子揣在身上,沉,又扎眼,不方便。」

  「我讓人跑了趟錢莊,換成了銀票。」

  「一來一回,這才耽擱了些工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