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泰山壓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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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立新的表情變了一變,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開朗模樣。

  「姐夫你放心!我都是按規矩辦的!工商註冊、合同備案,一樣不差。有時候客戶周轉不開,我還自己墊錢。」他拍了拍胸口,金鍊子跟著晃了兩下,「虧誰也不能虧親戚,對不對?」

  許父沒再接話,他低著頭吃飯,像是想把自己從這場聚會裡面開除出去。

  馮立新也不在意,轉頭看向許母。

  「對了姐,」馮立新的聲音降了半個調,語速放慢,像是不經意地提起,「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許母放下筷子,猶豫了一下:「還在想……」

  「這種事可不能拖。」馮立新搖了搖手指,「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年底之前這一波合作簽下來,回報真的很可觀。三年翻一番,你去問問市面上哪個理財產品能給你這個數?」

  許母的目光在酒杯和桌面之間游移。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著餐巾紙。

  「我再跟你姐夫商量商量……」

  「商量啥呀。」馮立新掃了許父一眼,「姐夫只圖安穩,但太安穩了也會誤事的。這錢放在銀行吃利息,跟放在弟弟這裡做分紅,你自己算算哪個划算。」

  許父沒有抬頭,也沒有接腔,像是根本聽不到他再說什麼。

  沈硯辭感覺自己太陽穴在突突的跳,他就這樣在飯桌上逼迫他們,當著許父的面逼迫他們。

  沈硯辭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白酒的辣意嗆上來,他故意咳了兩聲,腦袋往桌面上歪了歪。

  「馮叔叔……」

  馮立新轉過頭。

  沈硯辭眯著眼睛,舌頭像是有點大了:「……我前兩天在課題組看了個案子。」

  「哦?」

  「說有個公司……」沈硯辭含含糊糊地說,「就是讓親戚簽字,說是合作分紅,結果那個姐姐被坑了房子……」

  包間裡安靜了下來。

  馮立新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在判斷這句話是醉話還是暗示。

  「小沈喝多了吧?」馮立新笑著搖頭,目光卻沒從沈硯辭臉上移開。

  許母放下餐巾紙,眉頭微皺:「是嗎?怎麼會有這種事……」

  「反正……」沈硯辭把腦袋埋進胳膊里,聲音悶悶的,「簽字之前要看清楚……看清楚了再簽……」

  他趴在桌上不動了。

  許清禾急了,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沈硯辭你怎麼了?」

  「沒事……」沈硯辭抬起一隻手擺了擺,「我醒醒酒。」

  許清禾轉頭瞪馮立新:「舅舅你不該給他倒那麼多。」

  馮立新哈哈一笑:「年輕人嘛,酒量練練就好了。」

  沈硯辭閉著眼睛,額頭貼著小臂的皮膚,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脈搏的跳動。

  馮立新放下茶杯。

  「姐,這個事咱們改天再單獨聊。」

  許母「嗯」了一聲。

  沈硯辭無聲地呼了一口氣,打斷了,今天這條線馮立新推不動了。

  許母不管信不信,這顆種子已經種下去了,下次馮立新再提合作分紅,她腦子裡一定會再次進行品谷。

  但代價也是明擺著的,馮立新不會再把他當成一個無害的大學生男朋友。

  飯局在一種微妙的氣氛里收了尾,馮立新搶著買了單,在門口跟許母和許父寒暄了幾句,又對許清禾說下次辯論賽也一定來看。許父從頭到尾沒再開口,臨走時握了握沈硯辭的手,力氣比見面時大了一點。

  馮立新最後看了沈硯辭一眼,嘴角還是帶著微笑。

  「小沈,下次少喝點。」

  「馮叔叔說得對。」沈硯辭笑著點頭。

  馮立新拍拍他的肩,轉身上了停在路邊的黑色帕薩特。車燈亮起,緩緩駛離。

  許清禾跟父母道了別,拉著沈硯辭往師大方向走。

  夜風從江面吹過來,裹著深秋桂花最後一絲清香,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交疊在柏油路上。

  走出巷子後,許清禾停下腳步,拽住他的袖子:「沈硯辭。」

  沈硯辭直起腰,目光清明。


  許清禾怔了一下。

  「你裝醉?」

  「嗯。」

  「為什麼?」

  沈硯辭看著她,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她扎著丸子頭,露出白皙的脖頸。風把她額前碎發吹起來,她沒去攏。

  二十歲的許清禾,這時候還什麼都不知道。

  「清禾。」沈硯辭的聲音低下來,「相信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我都是為了你好。」

  許清禾看到他的認真的眼神有些驚慌失措,好像眼前這個人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沈硯辭。」許清禾鬆開他的袖子,退後半步,「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沈硯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伸手把她拉過來,緊緊的抱住了。

  下巴擱在她頭頂,她的丸子頭蹭著他的下頜,髮絲扎得有點癢。她的身體很輕,身上香香的,沈硯辭這時候感受到了泰山壓頂的魅力,又壓又頂的,魅力屬實無限。

  許清禾臉紅紅的,她也慢慢抬起手,緊緊的環住了他的腰。

  兩個人站在師大後門的法桐樹下,十月底的夜風已經帶了涼意,樹葉沙沙作響,偶爾有一片落下來,擦著他們的肩膀飄到地上。遠處傳來宿舍樓里隱隱約約的吉他聲,彈的是一首辨不清旋律的老歌。

  沈硯辭收緊雙臂,許清禾沒有再問。

  她只是把臉埋進他胸口,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傻子。」

  ……

  送許清禾進了宿舍樓,沈硯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手機亮了,韓序發過來的消息:「情況怎麼樣?」

  沈硯辭靠著路燈杆,打了幾個字發過去:「馮立新的計劃暫時被我攪了。」

  韓序秒回:「他什麼反應?」

  沈硯辭想了想:「應該開始把我當回事了。」

  韓序發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豎起了耳朵,配文是收到。

  沈硯辭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向公交站。

  站台上只有他一個人,末班車還有十五分鐘。

  腦子裡把今晚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馮立新在飯桌上先問專業方向,再問擔保知識,最後拋出民間借貸合不合法這個題目。

  他選了一個恰好在中間的回答,課本上的標準答案,正確但無用。

  馮立新的生意從來不是靠利息吃飯的,他靠的是擔保結構、反擔保條款、以及那些偽裝成合作協議的連帶責任書。一個只知道「四倍利率紅線」的法學生,在馮立新眼裡跟一塊透明玻璃沒什麼區別。

  但後面的裝醉,會讓他提起警戒心理,但又不會太過於緊張,馮立新不蠢,他會反覆咀嚼這句話,判斷是巧合還是有人在背後指點。

  沈硯辭閉上眼,雖然但是……

  媽的,值得。

  就算馮立新從此盯上他,今晚也值得,因為許母猶豫了。

  末班車的車燈從遠處亮起來,沈硯辭站起身走到站牌前。

  車門打開,暖黃色的燈光灑出來。車廂里只坐了三四個人。沈硯辭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額頭抵著玻璃。

  窗外路燈一盞盞掠過,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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