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家裡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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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春寒料峭。

  風裡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吹在人臉上涼颼颼的。

  許清練完功,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出了武館的大門,往二叔二嬸的麵館走去。

  這條路他走了很多遍,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可今天一進門,他就覺得氣氛不太一樣。

  二嬸照舊在灶房裡忙活,灶台上燉著一鍋骨頭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二叔在忙著擦桌子,招呼客人。秀兒趴在桌上寫大字,小臉蛋上沾了一塊墨汁,自己渾然不覺。

  灶房門口的板凳上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四五十歲的婦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米袋子。她正端著碗喝水,喝一口,嘆一口氣,嘆一口氣,又喝一口。

  許清認出了她。

  黑水灣陳老四家的婆娘,二叔家的老鄰居。二叔念舊,回過一次黑水灣去看老房子,告訴過陳老四家麵館的地方。

  「四嬸,你來了。」許清笑著打了個招呼。

  陳婆子抬頭看見許清,眼睛一亮,連忙放下碗,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裡嘖嘖個不停:

  「阿清,你可真是大變樣了!這身衣裳,這氣色,嘖嘖嘖,城裡人就是不一樣。你二叔二嬸可是跟著你享福了。」

  許清笑了笑,在她對面坐下,隨口問道:「四嬸今天進城買米?」

  「可不是嘛。」陳婆子又坐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抹了抹嘴,「城裡米價比鄉下便宜兩文,我跑一趟能省好些錢呢。順道來看看你二叔二嬸,老鄰居了,好久不見,怪想他們的。」

  二嬸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條,擱在陳婆子面前:「吃麵,別光喝水。」

  陳婆子推辭了兩句,還是端起了碗,呼嚕呼嚕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怎麼了?」二嬸問。

  陳婆子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那口氣比剛才更深、更沉:「還能怎麼著,日子不好過唄。你們是走了,可我們還留在灣子裡受苦呢。」

  許清聽著,沒有插話。

  陳婆子的話匣子一打開,就像決了堤的水,收都收不住:「那個魚龍幫,剛來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什麼『少交一成』『細水長流』『不欺負人』——呸!」

  她狠狠啐了一口:「全是放屁!這才多久,就現了原形了。收的銀子比巨鯨幫還多,說是少交一成,實際上是多交一成!你不交?行,船別想下水,網別想撒。你敢頂嘴?打!上回老李頭跟他們理論了幾句,被打得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二嬸站在灶房門口,聽得直皺眉:「不是說不欺負人嗎?」

  「不欺負人?」陳婆子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那是剛來的時候做樣子!現在?比巨鯨幫還狠!」

  「巨鯨幫好歹還講點規矩,收了錢就不找事。這魚龍幫,收了錢還要挑你的毛病,今天說你的船破了影響碼頭美觀,要交修整費。明天說你的網眼太小,壞了規矩,要交罰款。名目多得我數都數不過來。」

  她說著說著,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你們猜,魚龍幫里現在最凶的是誰?」

  二嬸搖了搖頭。

  陳婆子嘴角一撇,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酸味:「灣東頭孫家那小子,孫平。就是跟阿清一個武館的那個。」

  許清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小子,以前看著老老實實的,見了誰都是笑眯眯的,嬸子長嬸子短,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陳婆子越說越來氣:「現在可倒好,進了魚龍幫,整個人都變了。收錢的時候最凶,誰交得慢了,他就瞪著眼睛罵人,那眼神,嘖嘖嘖,跟要吃人似的。上回我去交錢,我說我家老四腿腳不好,能少交幾文不?他連正眼都沒看我一下,把我氣得——」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仿佛是在澆心裡的火。

  「他爹孫老實那麼本分一個人,怎麼養出這麼個兒子?練了幾天武,有了點能耐,第一個就拿鄉親們開刀。以前他爹在碼頭上被人欺負的時候,他紅著眼說要保護家裡人,現在可好,他倒成了欺負人的人了。」

  陳婆子絮絮叨叨說了好一陣,把孫平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遍,又把魚龍幫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才心滿意足地端起碗把麵湯喝了個精光,抹抹嘴,拎著米袋子走了。

  許清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孫平。

  他又想起去年秋天,兩個人一起坐在回黑水灣的馬車上,孫平說「我練武就是想護住家裡人」,那時候的他乾淨、純粹。

  這才幾個月?就換了個人。

  他早看出孫平看秦良和自己的眼神變了。他只以為是眼熱,是羨慕,是人性的正常反應。他沒在意。

  現在想來,那眼神底下埋著的東西,早就發了芽。

  許清站起身,跟二叔二嬸說了一聲,出了麵館。

  他走在街上,太陽出來了,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覺得有些冷。

  他決定找孫平談談。

  可孫平在躲他。

  武館裡碰見了,孫平只笑著喊一聲「許師兄」,然後匆匆走開,連多說一句話的機會都不給。許清約他出去坐坐,他說「練功忙」。問他最近怎麼樣,他說「還好還好」,然後低著頭走了。

  他的眼神躲躲閃閃的,分明是做賊心虛,怕被看穿什麼。

  許清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看出來了,孫平不是不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對。他知道,可他不想改,他甚至可能還覺得,自己做得沒錯。

  ......

  沒過幾天,陳老四的婆娘又進城了。

  這回她沒有拎米袋子,而是空著手,臉色比上次更難看了。她一進門就拉著二嬸的手,聲音發顫:「他嬸子,你家在灣子裡的老宅子......被人點了。」

  二嬸手裡的菜刀「鐺」的一聲掉在案板上。「什麼?!」

  「昨天晚上的事。」陳婆子咽了口唾沫,「半夜三更突然著了火,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燒起來了。大傢伙拼命撲火,我家老四拖著腿都在潑水,可......可火實在太大,救不下來......」

  許二牛去武館跟許清說了這事,許清跟著回了麵館。

  陳婆子看著許清,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出來:「阿清,我知道不該亂說,可灣子裡的人都覺得......是魚龍幫乾的。你們搬走了,宅子空著,他們燒了也不怕有人看見。」

  許清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面色平靜,可二叔看見他的眼睛變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比灶膛里的火還要烈,還要燙。

  「阿清......」二嬸擔心地看著他。

  「沒事。」許清笑了笑,聲音很平靜,「燒了就燒了,反正咱們也不回去了。」

  他轉向二叔二嬸,語氣很輕卻不容商量:「叔、嬸,你們也別再回黑水灣了。往後有什麼事,先去武館找我。」

  二叔二嬸對視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許清送陳婆子到巷口,從懷裡摸出二兩銀子,塞進她手裡。

  陳婆子愣了愣,隨即千恩萬謝,拉著許清的袖子直說:「阿清啊,你是個有情義的,孫家那小子......唉......」

  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抬手抹了把淚,轉身顫巍巍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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