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金鱗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臘八會,又叫金鱗會,一年一次,是清河縣頂熱鬧的日子。

  不過,熱鬧的是城裡的貴人們,與平頭百姓沒多大關係。

  百姓們只知道今天衙門裡頭有大場面,卻連大門都進不去。只能站在衙門口那對石獅子旁邊,伸長了脖子朝裡頭瞧,聽見裡頭傳來隱隱約約的人聲,卻什麼也看不見。

  武館弟子切磋的場地,在縣衙後院的演武場。

  一個方方正正的大院子,比前頭的公堂還大出一倍去。青磚墁地,平整得像一面鏡子,磚縫裡填著細沙,積雪已經掃得乾乾淨淨,連牆角根兒都沒有丁點殘留。

  場子極大,站上百十個人也不嫌擠,就算六家武館的弟子加上看熱鬧的賓客,仍然綽綽有餘。

  演武場東邊有一道側門,通往後院的一座二層小樓。

  站在樓上能看見小半個縣城。小樓建得精緻,飛檐翹角,雕花窗欞,檐下掛著一塊匾額,寫著「聽風樓」三個字,筆力遒勁,據說是縣令林寒山親手所題。

  樓前的積雪掃得乾乾淨淨,台階上鋪了紅毯,從樓門口一直鋪到演武場邊。

  今天的宴會就設在聽風樓的二樓。

  ......

  沒多久,趙家武館的馬車就停在了縣衙門口。

  早有衙役在門口候著,趙岩一下車,就被引著往聽風樓去了。

  寧雲與許清他們一起到了演武場。

  許清在衙門掛職,對演武場很熟悉。

  只是今日,演武場上和往常不太一樣。

  場子正中搭了一座高台,台高近丈,寬三丈,用上好的松木搭成,台面鋪著厚厚的木板,連個縫都沒有。場邊的條凳、兵器架也都撤了,利利索索,敞敞亮亮。

  演武場已經有不少人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低聲交談,有的四處張望,有的閉目養神。

  許清跟在寧雲身後,剛走進演武場,就有人注意到了他們。

  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出來,遠遠地就抱拳拱手,聲音洪亮:「寧師兄!好久不見!」

  寧雲微微一笑,也抱拳回禮:「曹師弟,別來無恙。」

  來人是史家武館的暗勁高手,姓曹名勝,是史家武館館主的得意弟子。

  史家武館和趙家武館都在西城,兩家師父相熟,弟子走得也近,更主要的是他們兩家都跟縣丞蘇家親近。

  除了他們兩家,東城的驚濤武館也與蘇家走得近。

  寧雲和曹勝還沒說上幾句話,驚濤武館的人也來笑著打了招呼。

  曹勝和驚濤武館的人剛走,又有人湊了過來。

  這回是個瘦高個兒,穿著一身黑色勁裝,他走到寧雲面前,嘴角似笑非笑:「喲,寧師兄來了?趙家武館今年又派你出來撐場面?你們武館是沒人了,還是你師父捨不得讓別人出來丟人?」

  寧雲看了他一眼,面色不變,語氣平淡:「李師弟還是不怎麼會說人話。奔雷武館的規矩,是不是只教拳腳,不教禮數?」

  瘦高個兒的笑容僵了一瞬,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奔雷武館的李雲鶴,暗勁大成。」寧雲淡淡地說,目光從那個遠去的背影上收回來,「李家的長子,也是於泰的得意弟子。曾經敗在我手上,見了面總要陰陽怪氣幾句,不用理會。」

  許清點了點頭,記下了這個名字。

  不一會兒,來了好幾波人,有人滿臉堆笑,有人冷著臉,有人想看寧雲的笑話,有人替寧雲惋惜。

  寧雲盡皆處之淡然,從容應對。

  寧雲正給許清介紹上一撥人的出身來歷,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寧師兄。」

  許清轉頭,看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朝他們走來。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錦袍,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穩穩噹噹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紀相仿的人,身材壯實一些,臉上的線條硬朗些,但看著也不像有惡意。

  寧雲看見來人,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不是警惕,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像一個人在舊物箱裡翻出了一件多年前的物件,明明記得它,可真看見了,心裡還是起了波瀾。


  他頓了頓,才抱拳道:「沈師弟,好久不見。」

  來人是沈家二公子沈昭。他身後那個壯實些的,是他的堂弟沈康。

  沈昭走到寧雲面前,目光在寧雲臉上停了一瞬,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你們的事......是我沈家對不住你,我父親也有他的難處......」

  寧雲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隨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裡薄薄的日光,暖意不多,卻也不冷:「沈師弟,不必如此。過去的事,無需再提。」

  沈昭的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張了張嘴,想再替父親解釋,可看了看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終究沒有再說下去。

  他只是拍了拍寧雲的手臂,低聲說了一句「改日請你喝酒」,便帶著沈康走了。

  許清看著沈昭的背影,又看了看寧雲的側臉。寧雲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許清隱隱約約覺得這裡面有事,但沒問。

  寧雲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只是轉過頭來,繼續往前走,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走吧,我再帶你們認認人。」

  說是帶他們認人,其實就是講給許清一個人聽。吳明遠自不必說,陳旺的家也在城裡,練武場上的人他差不多都見過。

  他們走到演武場西側,那兒視野好,能看見整個場子,又不至於被人群擠著。

  寧雲站定,目光掃過場中三三兩兩的人群,開始給許清指認。

  看完場中的人,寧雲又把目光投向後院的聽風樓。

  「你看那邊,二樓欄杆後面那幾個人。」

  許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二樓欄杆後面,影影綽綽坐著一些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漫不經心地看著樓下的人群,姿態各異,卻都透著一股子從容。那是站在高處的人才有的從容。

  「正中間那個,穿絳紫色袍子的,是縣令的大公子,林卓。」寧雲的聲音不大,低得像在許清耳邊說悄悄話,「他旁邊穿月白色錦衫的是他的弟弟,林牧。」

  許清的目光停在了林牧身上。

  林牧二十出頭,麵皮白淨,眉眼間帶著幾分陰柔。他正端著一杯酒,低頭看著演武場上的人,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看一群鬥雞。

  許清的目光沒有變化,可心卻猛地收緊了。仿佛有一隻手伸進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擰。

  就是這個人發話,讓大船撞上去。自己爹娘的命,在他眼裡連條魚都不如。魚還能賣錢,人命不值一文。

  寧雲覺察不到許清的心理變化,繼續往下說:「林家是清河縣的頂樑柱,鹽鐵茶絲,當鋪錢莊,縣城裡兩成多的產業都姓林。」

  許清沒有說話。目光從林牧身上移開了。他看見蘇長鶴與另一人正在笑著向自己這邊點頭。

  蘇長鶴穿一身月白色的錦袍,在人群里格外顯眼。他身邊那個人比他高几寸,面容相似,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

  許清和寧雲笑著回應。

  「長鶴你見過了,他身旁那人是他大哥,也是你沒見過的蘇鳴空師兄,蘇師弟這段時日去了府城,昨日才回來。」

  寧雲壓低了聲音,低到只有許清能聽見:「蘇家是清河縣的另一座大山,縣城裡有兩成產業姓蘇。蘇家和林家明面上和和氣氣,實際上鬥了幾十年。」

  許清點了點頭。

  他聽齊捕頭提過這些,可現在聽寧雲說出來,感覺還是不一樣。那些名字不再是紙上的字,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這些人坐在聽風樓的欄杆後面,喝著酒,品著茶,說著話,看著樓下這些練武的弟子,像看一群猴。

  他們坐在高位,輕輕動一動手指,就能決定這座縣城裡無數人的命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