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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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鯨幫的案子,查了三天,就查不下去了。

  齊捕頭帶著許清在黑水灣轉了幾圈,問了幾戶漁家,錄了幾份口供,又去周家大院看了看滿地的狼藉。

  屍體已經搬走了,可青磚地上的血跡還在,暗紅髮黑,滲進磚縫裡,怎麼沖都沖不乾淨。

  齊捕頭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許清說:「行了,回去吧。」

  「不查了?」許清問。

  「查什麼?」齊捕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老狐狸的笑,「人死了,兇手沒留下線索,證人沒有,贓物也沒有。再查下去,也是白費功夫。」

  他走出周家大院,輕飄飄地說:「回去寫個『查無線索,暫行封存』,這案子就算結了。」

  ......

  巨鯨幫的案子結了,黑水灣的日子還要過。

  頭幾天,漁戶們還在歡天喜地地慶祝。

  有人在碼頭上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煙味混著河水的腥味,飄出老遠。有人在自家門口擺了酒碗,你一碗我一碗,喝得臉紅脖子粗。

  有人說「老天爺總算開了眼」,有人說「惡人自有惡人磨」,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可到了第七天,碼頭上又來了一伙人。

  領頭的三十來歲,腰裡別著一把短刀,帶著七八個膀大腰圓的手下,挨家挨戶走了一遍。

  他們和巨鯨幫一樣,又不太一樣。

  他們不打人,不罵人,說話客客氣氣的,只說黑水灣的規矩照舊,不過收的銀子比巨鯨幫少了一成。

  這天,灣子裡的人都被叫到了碼頭。

  一個黑臉漢子站在碼頭上,朝漁戶們拱了拱手,笑得露出兩排白牙:「鄉親們,我們叫魚龍幫。」

  「從今天起,黑水灣由我們魚龍幫接管。該交的銀子一律比先前少交一成。我們不欺負人,誰要是有難處,可以跟我們商量。我們幫主說了,細水長流,大家都好過。」

  漁戶們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先開口。有人嘆氣,有人搖頭,可沒有人敢不交。

  巨鯨幫沒了,魚龍幫來了。換了個名字,換了個皮,根子還是那個根子,骨子裡的東西一點沒變。

  不過,漁戶們的境況到底是比先前好了。少交一成銀子,鍋里就能多放一把糙米,孩子就能多吃一口飯。

  許清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內院練武場上打拳。他的拳頭頓了一下,只是一下,短得像眨了一下眼,又繼續打了出去。

  他端掉一個巨鯨幫,還會有新的幫派冒出來。黑水灣那個地方,窮,偏,亂,幫派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他管不了。

  他只有一個拳頭,一對眼睛,一雙手,管不了整個黑水灣,管不了所有人的死活。他只能把自己的家人管好。

  晚上躺在床上,許清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巨鯨幫的事了結了,可灣子裡又來了魚龍幫。魚龍幫換了名字,換了衣裳,可骨子裡還是林牧的錢袋子。

  雖然齊捕頭說了,林牧認栽了,不會追究巨鯨幫的事,但不代表他不記仇。

  他不怕林牧對付自己。他有拳頭,有師父,有靠山,林牧想動他,得掂量掂量。可林牧要是暗地裡對付他家裡人怎麼辦?

  二叔的傷剛好利索,二嬸的腰一乾重活就疼,秀兒還那么小,才剛會寫自己的名字.......

  不行。

  得把家裡人從黑水灣接到縣城。端了巨鯨幫,他得了二百多兩銀錢。這些錢,足夠把家裡人安頓好。

  ......

  第二天一早,縣衙籤押房。

  「頭兒,我想把家人接到城裡來。」許清開門見山。

  齊捕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也好。你在城裡站穩了腳跟,家裡人在鄉下,你也不放心。」

  他把手裡正在看的案宗合上,推到一邊:「房子找好了?」

  「我想在小姑鋪子附近買個帶後院的鋪面,讓我二叔二嬸做個小生意。」許清鄭重抱拳,「頭兒,你能不能幫忙尋個地兒?」

  齊捕頭想了想,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本簿冊,翻了幾頁,手指在一個地址上點了點:


  「這個鋪子,離你小姑的包子鋪隔了三個門面,一條街上,近得很,串門方便。前後兩進,後院能住人,前頭能開店。房主要價一百二十兩,我幫你談談,一百兩能拿下。」

  許清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一百兩。

  又掏出兩錠銀子。白花花的,二十兩。

  齊捕頭看了一眼銀票,又看了看那兩錠銀子,最後目光停在許清臉上。他沒有問許清哪來這麼多銀子,只笑了笑,拿起了那張百兩銀票。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實在:「銀錠收了吧,這事包在我身上。戶籍的事也一併辦了,你二叔二嬸和秀兒,從今天起就是城裡人了。」

  只一天,手續全辦妥了。

  許清雇了一輛馬車回了黑水灣。可這一次,他是去接人的,不是去送東西的。

  他只說在城裡租了院子,要把二叔二嬸和秀兒接到城裡享福。他沒說巨鯨幫的事,沒說魚龍幫的事,沒說那些夜裡翻來覆去想的那些事。

  二叔二嬸不傻,他們隱隱約約知道巨鯨幫的事跟許清有關係。他們沒有多問,就點了頭。

  二嬸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半輩子的小院,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二叔紅著眼眶,沒有說話,只是把秀兒抱上了馬車。

  秀兒趴在車窗上,朝巷口的小夥伴們揮手,喊著「我去城裡了,我去城裡了」,那聲音又尖又亮,小臉上全是興奮,像過年一樣。

  馬車出了黑水灣,上了官道。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陣黃塵。

  許清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越來越遠的漁村......低矮的房屋,雜亂的碼頭,歪歪扭扭的漁船,還有站在巷口目送他們的街坊鄰居,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縮成一個點,被土路和枯樹吞沒了。

  他轉過頭,目視前方,心裡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從今天起,他的家人不用再擔心巨鯨幫的騷擾,不用再看魚龍幫的臉色,不用在深夜裡聽到砸門聲就嚇得發抖。

  ......

  城裡的鋪子很快就收拾出來了。

  前頭是個兩間的門面。後面是個小院,不大,可收拾得乾乾淨淨。三間正房,一間灶房,院裡還有一棵棗樹。

  二嬸在灶房裡轉了一圈,灶台是新砌的,案板是新買的,連鍋鏟都是新的。這裡摸摸,那裡看看,眼淚又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嘴角里,鹹鹹的。

  「開個麵館。」許清說,「二嬸,您的手藝不比城裡人差。」

  二嬸擦著眼淚,使勁點頭。二叔在旁邊憨厚地笑著,搓著手,說:「我給你打下手,揉面、燒火,都行。力氣活我來,你只管掌勺。」

  秀兒被送進了私塾。

  許清站在私塾門口,看著她背著二嬸連夜縫的小書包,蹦蹦跳跳地走進去,心裡踏實了。

  先前家裡窮,二叔二嬸咬著牙才讓他讀了兩年私塾。如今有他在,秀兒也能讀了,想怎麼讀就怎麼讀,想讀多久就讀多久。

  晚上,一家人一起吃團圓飯。二嬸炒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炒雞蛋、燉豆腐......許清還給二叔買了壇酒。酒是濁酒,渾的,可二叔喝得滋滋響,臉上紅撲撲的。

  飯吃到一半,小姑說了個更大的喜事。

  小姑許燕有身孕了。

  姑父徐誠笑得合不攏嘴,嘴咧到了耳朵根。二叔二嬸高興得直抹眼淚。許燕嫁給徐誠八年了,八年,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他們總算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八年裡,包子鋪的鄰居們背地裡沒少議論,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許燕不能生,有人說徐誠不行,有人說這門親事結錯了。現在,那些議論可以閉嘴了。

  徐誠逗秀兒:「秀兒,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小丫頭歪著腦袋想了想,嘴裡還嚼著半塊紅燒肉,腮幫子鼓鼓的。她奶聲奶氣地說:「兩個都要!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陪我玩!」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笑聲從窗戶飄出去,飄到院子裡,飄到棗樹上。

  .......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趙家武館走了幾個弟子,也來了新人,外院的記名弟子始終在二十人上下,來來去去,像一池活水。

  一轉眼,到了臘月。

  臘月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練武場上的青磚被凍得發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許清在內院站樁,雙腳不丁不八,沉肩墜肘,呼吸綿長。

  冷風灌進衣領,冰涼冰涼的,可他一運氣血,那股涼意就被擋在了外面。

  【五行拳(圓滿)】

  【三才樁(小成):98/200】

  五行拳早就圓滿了,每一招每一式都刻進了骨頭裡,閉著眼睛都能打出來。三才樁也有了長足長進,不用兩個月,就能大成。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氣血越來越充盈,每一拳打出去,十重勁力疊加,能把一堵牆轟塌。

  ......

  書房裡。

  趙岩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本舊冊子,旁邊擱著一碗茶。

  茶已經涼了,他沒喝,只是用手摩挲著碗沿,一下一下,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

  寧雲安靜地站在一旁,垂著手,呼吸都放輕了。他知道師父在想事情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斷。

  忽然一陣風吹來,吹得窗戶「吱呀」響了一聲。

  趙岩猛地抬起眼皮,瞳孔里的焦距從遠處收了回來,落在寧雲臉上。

  「阿雲,今年的臘八會,你怎麼看?」他的聲音不緊不慢,聽不出情緒,「院裡該派哪三人參加?」

  寧雲沉吟了片刻。

  他在心裡把院裡符合條件的弟子挨個過了一遍,認真說道:「吳明遠吳師弟,明勁圓滿已經半年了,根基紮實,打法也穩,他算一個。」

  「陳旺陳師弟,也是明勁圓滿,他有實戰經驗,他見過血,不怯場,也算一個。」

  「至於第三人——」寧雲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一個名字:「弟子以為,該是郭歡郭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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