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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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岩伸出手掌,慢慢握拳,骨節發出幾聲輕響。

  「明勁,是剛勁,是整勁。一拳打出,筋骨齊鳴,力從地起,經過腰胯,傳到肩膀,送到拳面。全身的勁兒擰成一股,砰地打出去,乾脆利落,不留餘力。」

  「就像拉滿的弓,箭一離弦,弓弦還在顫。」

  他說著,隨手一拳打出。

  「啪!」

  拳風在空中炸開一聲脆響,像甩了一鞭子。

  離得近的幾個弟子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趙岩收了拳,面不改色。

  「明勁的特徵是什麼?是脆,是整,是乾淨。打在人身上,皮肉疼,骨頭震。」

  他繼續說道:「明勁之上,是暗勁。」

  「暗勁不是蠻力,是筋骨皮肉之間那股綿綿不絕的勁兒。到了這一步,樁功需得大成。樁架渾然一體,氣血充盈如滿潮,出拳時看似不重,勁力卻能透進五臟六腑。」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一下身邊的木人樁。

  「啪」的一聲,不重,像隨手一拍。

  可那根碗口粗的木樁卻猛地一震,樁身發出「咯吱」一聲悶響,分明從裡面裂開了。

  「暗勁的特徵是什麼?是透,是綿,是後勁。打在人身上,皮肉不疼,骨頭不碎,可五臟六腑卻如同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氣,使不上勁。」

  「明勁傷人皮肉,暗勁傷人臟腑。」

  弟子們面面相覷,有人不自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暗勁之後,是化勁。化勁,是勁力的最高境界。到了這一步,樁功圓滿,周身氣機流轉無礙,勁力收發由心。一拳出去,可剛可柔,可明可暗,全在一念之間。」

  他拿起一碗水,往空中一潑。

  水花四濺的瞬間,他一掌拍出。

  沒有聲音。

  那些水珠仿佛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猛地倒卷回去,啪地落在地上,聚成一攤。

  「化勁的特徵是什麼?是化,是借,是隨心所欲。對方的勁力打過來,能化掉。自己的勁力打出去,能借對方的勢。到了這個境界,周身渾然一體,無處不是拳。」

  弟子們看得目瞪口呆,大氣都不敢出。

  趙岩接過陳旺遞來的布巾,擦了擦手,語氣恢復如常。

  「明勁、暗勁、化勁,是武道的三重關卡。再往上,就不是你們現在該操心的了。樁功沒站好,氣血沒充盈,想那些都是空中樓閣。」

  他掃了一眼在場的弟子,語氣淡淡的:「你們現在有大半人連明勁的門檻都沒摸到,就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老老實實站樁,比什麼都強。

  弟子們紛紛低頭,不敢吭聲。

  許清聽得入了神。

  這些話,陳旺師兄也零零碎碎地講過,可從師父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突然被人用一根線串了起來,樁功、氣血、明勁、暗勁、化勁,一層一層,清清楚楚。

  他正想著,趙岩的目光忽然掃了過來。

  只是一眼。

  許清覺得自己仿若被一頭老虎盯上了。

  那道目光不重,卻像兩把刀子,從頭到腳把他剖開,骨頭縫裡的東西都藏不住。

  他渾身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後背發涼,像在大冬天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趙岩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一息。短到旁邊的弟子都沒注意到。

  可許清覺得那一息像一輩子那麼長。

  趙岩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繼續講授。

  聲音不緊不慢,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許清站在最後頭,心跳如鼓。

  他不確定師父看出了什麼,可他知道,師父的眼睛太毒了,什麼都瞞不住。

  趙岩又講了一刻鐘,便擺了擺手:「今天就到這兒。都好好琢磨,別光站著不動腦子。」

  弟子們紛紛散去。

  趙岩背著手,不緊不慢地往後院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許清身上,只一瞬,又收了回去。


  然後他走了。

  許清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難道師父知道了自己殺了劉三的事?

  這怎麼可能?!

  可師父最後那一眼,意味深長,分明是看出了什麼。

  許清心臟砰砰直跳。

  師父會不會懲罰自己?會不會把自己趕出武館?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師父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也許只是多看了一眼,自己想多了。

  ......

  師父一走,練武場又熱鬧了起來,可許清卻感覺周圍的氣氛不太對。

  院裡的師兄弟從旁邊走過,看他的眼神變了。不是之前的羨慕和眼熱,而是......嘲笑。

  吳明遠那幾人看他的眼神又和以前一樣了,冷漠,一臉嫌棄。

  「聽說了嗎?內院傳出來的消息,許清這中下根骨,明勁就到頭了,暗勁的門都摸不著。」

  「真的假的?那他現在的進境......」

  「進境快有什麼用?根骨不行,到了明勁就卡死了。就像一口井,再能挖,底下沒水了,挖再深也是白搭。」

  「那武館給他吃肉喝藥湯,豈不是糟蹋了。」

  「給一個到不了暗勁的人吃那麼好,可不就是白白糟蹋銀子。」

  兩個師兄從許清身邊走過去,沒有刻意壓低聲音,甚至故意說得大聲了些,分明就是專門說給他聽的。

  秦良從旁邊湊過來,拍了拍許清的肩膀,笑著說:「許師弟,你咋才回來?差點就錯過了師父講授樁功。」

  他也聽到了剛才兩人的話,臉上的笑意收了收,又笑著寬慰:「別理那些人。吃不上葡萄說葡萄酸,你要是不行,他們更不行。」

  許清笑了笑:「我沒放心上。」

  他是真的沒放心上。

  他清楚自己練武靠的不是根骨,而是金手指命格。

  「那就好。」秦良靠近了些,壓低聲音,「吳明遠那些人,你以後也不用再搭理。他們之前對你熱乎,是因為覺得你是人才,有利用價值。現在聽說你只能練到明勁,翻臉比翻書還快。這種人,不值得交。」

  許清點了點頭,沒說話。

  秦良又說:「對了,梁虎不來了。昨天回家,今天沒回來。他滿仨月了,聽說是徹底不練了,覺得自己練不成,不白花錢了。」

  許清目光動了一下。

  梁虎,那個老實木訥的瘦小身影。沉默寡言,練功刻苦,可練了三個月,還是沒什麼長進。樁功站不穩,五行拳打不出樣子,連入門都摸不著。

  許清想起他蹲在角落裡一個人吃飯的樣子,想起他被周文、徐慶使喚時低頭應承的樣子,想起他站在木人樁前流著汗打拳的樣子......

  走了也好。

  武館這地方,不是什麼人都待得下去的,早走早省心,省得白花銀子。

  他抬起頭,看見練武場上來了個新面孔。

  一個黑瘦少年,和他差不多高,穿著一身半新的灰布衣裳,正彆扭地站著樁功。

  雙腿彎得不夠,腰也塌著,整個人歪歪扭扭的。

  秦良看了一眼:「哦,新來的,叫孫平。昨個拜的師,好像是你們黑水灣那邊的,你認識嗎?」

  許清仔細看了看。

  那少年側過臉來,輪廓有些眼熟。

  他認出來了。

  孫平。正是先前魚欄里問奔雷武館收不收徒的那個孫家少年。

  前幾天,孫平他爹走大運,也打到了一條寶魚,又借了點錢,送他來學武。

  許清站在原地,看著他站樁。

  他的姿勢不對,膝蓋彎得太淺,腰塌著,肩膀聳著,整個人像在受刑。

  可他沒有停,咬著牙,臉上的肉都在抖,腿肚子打顫,就是不倒。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來武館的樣子。

  也是這樣,什麼都不懂,笨手笨腳的,站在練武場上,心裡全是忐忑和期待。

  他看了幾息,轉身回房換上了練功服,踏上梅花樁擺開了樁架子,沉肩墜肘,含胸拔背,氣沉丹田,一氣呵成,穩穩噹噹。

  不遠處傳來孫平摔倒的聲音,「撲通」一聲,膝蓋磕在地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許清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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