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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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明遠回武館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他一身月白勁裝,腰間繫著條淡青腰帶,步履從容,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做派。

  周文早早在院門口候著了,一見他便眼睛發亮,快步迎上去。

  「吳師兄!你可算回來了!」周文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又有幾分藏不住的興奮。

  吳明遠瞥了他一眼,步子沒停,淡淡地吐出幾個字:「什麼事?說。」

  「是許清!就那個新來的!」周文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誇張,「你不知道,你走後沒多久,許清就把徐慶打了!當著全院人的面!徐慶嘴角都出血了!」

  吳明遠的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了周文一眼,眉頭輕輕挑起。

  「許清?那個打魚出身的?」

  「對對對!就是他!」周文連連點頭,添油加醋道,「就因為一點小事,他就把徐慶打了......」

  吳明遠揮手打斷了他:「他不是才來三天?徐慶都練了兩個月了,他能打得過徐慶?」

  他的關注點不在「徐慶被打」,而在「徐慶沒打過許清」。這個順序很重要。

  周文乾笑了兩聲,硬著頭皮點頭:「沒錯。應該是徐慶大意......」

  話沒說完,就被吳明遠冷聲打斷:「具體發生了什麼?把事情原原本本給我說清楚,一個字也別添。」

  吳明遠的聲音不重,可周文聽著卻渾身一震,再不敢胡謅,老老實實把事情經過交代了一遍。

  「你說他打敗徐慶後,中飯院裡給他加了肉,還賜了藥湯?」吳明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沒錯!」周文見吳明遠臉色變了,或者說,見他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越說越來勁,「你是沒瞧見,許清喝藥湯的時候,那排場!伙房張媽親自端過來的,跟伺候祖宗似的......」

  吳明遠忽然轉過身來,面朝著他。

  周文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一愣,話卡在喉嚨里,像根魚刺似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訕訕地住了嘴。

  「周師弟。」吳明遠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你說這些,是想讓我替徐慶出頭?」

  周文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有些僵。他確實有這個意思。

  徐慶是他們的人,被人當眾打了臉,吳明遠這個當「大哥」的,總該有點表示吧?哪怕不親自動手,至少也得訓斥許清幾句吧?

  可他不敢明說。只是不住訕笑,笑得比哭還難看:「吳師兄,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覺得許清太囂張了......」

  「囂張?」吳明遠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眼裡沒什麼溫度,「他替自己姑姑出頭,光明正大地切磋,贏了就叫囂張?」

  周文被噎得死死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吳明遠不再看他,轉身繼續往裡走,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什麼都無所謂的調子:「三天五行拳小成,樁功半炷香入門,院裡給加待遇......這樣的人,你讓我去找他的麻煩?」

  他沒回頭,聲音飄過來:「周師弟,你要是覺得不服氣,你自己去找他打一場。我不攔你。」

  周文的臉「騰」地紅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狠狠地跺了一下腳,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

  傍晚快放飯的時候,吳明遠破天荒地沒出去。

  他收了拳勢,接過周文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打拳的許清身上。

  「嘭、嘭、嘭——」

  許清正一拳一拳地打著木人樁,聲音不緊不慢,節奏很穩。

  吳明遠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腦子裡不自覺地回想起許清剛來那天的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領口都磨毛了,又黑又瘦,活脫脫一副剛從漁船上拖下來的鄉下人模樣。

  這才三天。

  這鄉巴佬整個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那身嶄新的青色勁裝穿在他身上,襯得他格外精神。他本就長得不醜,五官端正,眉眼清朗,現在更是容光煥發。除了皮膚還黑點、身子還瘦點,周身上下再不見丁點鄉下人的土味。


  吳明遠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腳走了過去。

  陶晴幾人愣了愣,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許師弟。」吳明遠在許清身後站定,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

  許清收拳,轉過身來,看見吳明遠站在面前,身後還跟著陶晴和另外兩個師兄。

  他微微一愣。

  這些天,吳明遠從來沒跟他說過一句話。

  每次碰面,這位吳家的庶子都是昂著頭走過去,眼皮都不抬一下。

  「吳師兄。」許清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吳明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的臉上:「聽說許師弟把徐慶打敗了?五行拳小成了?」

  許清淡淡道:「僥倖。」

  「僥倖?」吳明遠笑了一下,「樁功半炷香入門,也是僥倖?」

  許清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等著下文。

  吳明遠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道:「咱們同在院裡習武,本該多親近。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五行拳的路子,我比你熟。」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像是在施捨,又像是在拉攏。

  許清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拱了拱手,算是謝過。然後轉過身,走了幾步,繼續打他的拳。

  「嘭、嘭、嘭——」

  拳聲又響了起來,不緊不慢,節奏依舊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陶晴站在吳明遠身後,看著許清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湊近吳明遠,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吳師兄,這人好像不太領情。」

  吳明遠沒說話,只是看著許清打拳的背影,目光動了動。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不領情才好。領情了,反倒沒意思。」

  說完,他轉身走了,步履從容,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陶晴愣了一下,跟了上去。走出幾步,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俊朗的少年還在打拳,一拳一拳,全神貫注,心無旁騖。

  ......

  接下來的幾天,吳明遠偶爾會跟許清說幾句話,不冷不熱的。

  陶晴有時候也會接一兩句,另外兩個師兄偶爾也點點頭。

  許清對幾人的觀感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他們沒正眼瞧過他,他也沒正眼瞧過他們。

  現在吳明遠主動示好,他沒拒絕,也沒迎合。該練功練功,該吃飯吃飯,見了面拱拱手叫一聲「吳師兄」,不親近,也不疏遠。

  最尷尬的是徐慶和周文。

  第二天徐慶就回武館了。他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被吳明遠要求向許清認錯。

  他雖心中不願,也咬牙道了歉。那聲「我錯了」從牙縫裡擠出來,細得像蚊子叫,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先前他們一直嘲諷許清是「鄉巴佬」「打魚的」「土包子」。如今,這個「鄉巴佬」成了他們「大哥」都要示好的人物。

  背地裡,兩人沒少被院裡的師兄弟取笑。

  他們倆徹底成了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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