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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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劇烈的頭痛中,崔運慢慢醒來。

  他只覺得每一根血管都在突突地跳。

  「咳咳…」

  嘴裡灌滿了灰,嗆得他連咳了好幾聲。

  唾沫里還帶著血絲,也不知道是喉嚨傷了,還是肺傷了。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撐著地面剛想站起來,手掌卻按進了一團軟爛的東西里。

  是一截燒焦的東西,上面的皮膚早已碳化,手指一碰就碎成了黑灰。

  「啊…」

  他猛地縮回手,胃裡一陣翻湧,乾嘔了兩聲,什麼都沒吐出來。

  咳了兩聲,他才勉強定了定神,茫然看向四周。

  斷木,碎石,傾倒的燈柱,被掀翻的假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

  遠處幾縷黑煙裊裊升起,在火光下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更遠處,崔家府邸一片狼藉,死寂無聲。

  那些熟悉的飛檐斗拱、亭台樓閣,此刻只剩下嶙峋的殘骸,像一具被剔光了血肉的骨架。

  發生了什麼?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這裡是崔家。

  可,崔家……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回憶了一下。

  他還記得老祖的警鐘,記得自己沖向白素素的住處,記得那扇被他推開之後空空如也的門。

  然後呢?

  然後……

  好像有一股奇怪的聲音。

  像是鳥叫。

  鑽進了他的耳朵。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像個被遺棄在廢墟中的木雕。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灰燼撲了他一臉。

  他眨了眨眼,眼眶乾澀得發疼。

  邁出一步。

  「啪嘰」一聲悶響。

  像是踩爆了一個黑漆漆的圓球。

  還不等他看清到底踩到了什麼,那東西就不知所蹤了

  「哎呦,我踩到什麼了!」

  話音未落,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而上。

  下一刻。

  畫面驟然一轉。

  他竟然發現自己不再站在廢墟中。

  他站在崔家祖祠。

  然後他看到了白素素。

  不,不是白素素。

  是一位長相和白素素一模一樣,氣質卻更加成熟的女子。

  「素……黍谷姥姆!」

  「你是,黍谷姥姆?」

  崔運顫抖著指著眼前這個他魂牽夢縈了數個月的女子高呼。

  但眼前這個女子沒有理會他。

  崔運敢想靠近。

  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他發現自己現在沒有身體,沒有靈魂,只是一個能稍微移動一下目光的,不知道是什麼的存在。

  接下來,崔運就以旁觀的視角。

  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黍谷姥姆掌控了崔家雕像。

  他看到黍谷姥姆闖入了崔家寶庫。

  他看到黍谷姥姆,操控雕像,一路吞噬了大量族人。

  三房的堂兄、五房的堂妹、七房那個才七歲的小侄子。

  他們被雕像的巨喙一個個從地上叼起,仰頭,吞入那片黑暗。

  小侄子被叼起來的時候,嘴角還掛著昏迷前流的涎水,手臂軟軟地垂著,像一隻被捏住了後頸的貓崽子。

  然後他看到了崔家族主,這位他崔運最尊敬的老人。

  他看到老祖手持寒螭劍,道道冰藍劍氣斬在雕像上,冰屑紛飛。

  可是沒用。

  他看到老祖遭遇了真意衝擊。

  隨後他看到了讓他心中萬分恐懼的一幕。


  只見族祖揮劍,割在自己左臂上。

  一劍,又一劍。

  一塊,又一塊。

  割下自己的血肉,獻祭給雕像。

  獻祭給他…最愛的那個女人。

  崔運發瘋了一般地嘶吼。

  拼命地喊。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幻想。

  都是徒勞。

  可是他還是不願放棄。

  不敢放棄!!

  「不要,老祖,不要啊!!」

  「不要,不要啊!!」

  他拼了命地喊,拼命地喊,拼了命地喊。

  似乎是感受到他無比劇烈的絕望。

  幻境驟然散去。

  崔運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冰涼一片。

  他根本不願意回憶剛剛看到的一切。

  可是他做不到。

  剛剛那些畫面,一次次地,自動地鑽進他的腦海,一次次自動播放。

  他只能瞪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上,那片黑漆漆的輪廓。

  看了不知道多久,他終於看清那是什麼了。

  那是一截臉頰。

  一截殘破的只剩下一層皮的臉頰。

  他往邊上看了一眼。

  看到了一具殘破的屍體。

  那是四房的一個堂弟,資質不錯,前些天還在演武場上跟人比武。

  可是現在,他死了,死得很慘。

  眼窩深陷,臉頰被割,露出的牙床上已經沒有幾顆牙了。

  胃裡那股翻湧再也壓不住。

  轉身,劇烈地嘔吐起來。

  「嘔,嘔,嘔……」

  吐了半天,什麼都吐不出來,只吐出酸水,一口接一口,燒得喉嚨火辣辣地疼。

  吐到沒東西可吐,他才直起腰,用袖子擦嘴。

  袖子在抖。

  他的整條胳膊都在抖。

  從指尖到肩頭,每一個關節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臉色慘白得像一個死人。

  不。

  他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都因為他。

  是他,親手帶回來的那個女人,把崔家推入了深淵。

  他萬死難辭其咎。

  完了。

  徹底完了。

  寶庫被洗劫了,兄弟姐妹死了。

  甚至……族主也死了。

  就連鎮族的真意雕像都被奪走。

  崔家數百年基業,一朝毀於一旦。

  每一個都足以讓他死一萬次。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他把那個叫白素素的女人領進了崔家大門。

  「完了,全完了!」

  「崔家再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兩位老祖回來,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我。」

  「跑。」

  「必須要跑!」

  「可是能跑到哪裡去?」

  「我一個淬血境的修士,連飛都飛不起來。

  「沒有資源,沒有靠山,沒有實力,

  「跑不出三日就會被崔家的追兵抓回來。

  「到時候等著的,可就不是一刀了斷那麼簡單。」

  他回憶起崔家對付敵人的殘忍手段,頭皮一陣發麻,冷汗直流。

  「跑也不行,不跑也不行。」

  「該怎麼辦。」

  「求求了,誰來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就在崔運恐懼到痛哭流涕,就要徹底崩潰的時候,

  一個聲音從他腦海深處響起。

  「供奉吾主,可免一死。」

  聽到這話,崔運猛地一個激靈,脊背瞬間繃直。

  他環顧四周,卻空無一人。

  「誰?誰在說話?」

  沒有人回答。

  但下一瞬,崔運感到自己眼前一黑。

  下一刻,他便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是一片破敗荒蕪的世界。

  天穹低垂,籠罩在暗紅與深褐之間,仿佛凝固了億萬年的乾涸血色。

  大地上沒有水,沒有草,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

  地面龜裂成無數不規則的板塊,散出一股硫磺似的臭味。

  世界卻是無比開闊,仿佛沒有盡頭。

  而在這片死寂的天地,唯一能夠看到的,只剩下一棵樹。

  一棵高達億萬丈,籠罩整片天空的巨樹。

  一股荒蕪、蒼茫的氣息從樹上不斷向著四面八方擴散。

  這是巨樹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讓崔運覺得心臟停跳了一拍。

  下一刻,一個渾厚得像是大地開裂,沉重得像是山峰傾倒,每一個字都帶著整個天地重量的聲音響了起來。

  「供奉吾主。」

  「可免一死。」

  崔運愣住了。

  他從未感受過這樣的震撼。

  那股氣息壓得他喘不過氣。

  卻又讓他渾身戰慄。

  不僅僅是對於未知的恐懼。

  還混合著一股更加複雜,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崇拜情緒。

  他覺得自己現在像一隻被捏在巨人掌心的螻蟻。

  巨人沒有用力。

  他就感覺自己隨時可能被捏成碎肉。

  他的生死,不取決於自己。

  而取決於對方。

  完全不由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開口。

  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開口的。

  他只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完全屬於他自己的,聽起來無比虔誠,無比卑微的聲音。

  「我願意……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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