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殘墟納氣,凡骨初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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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垂落於蒼莽連綿的青蒼山巔。

  層層疊疊的黛色山巒延綿至視野盡頭,暮秋的寒風卷著枯黃的落葉,掠過崎嶇陡峭的山徑,發出簌簌的蕭瑟聲響。山腳下的青石村落名為落墟村,地處大荒邊緣,遠離王朝州府,與世隔絕,常年被山間薄霧籠罩,是這片天地最不起眼的一處凡俗之地。

  世人皆知,大荒浩瀚無邊,天地之間存有一種無形無質的玄妙氣息,名為墟氣。

  並非尋常修仙小說中隨處可見的靈氣,亦不是飄渺虛無的仙元。

  此方天地,萬古以來,天地大道幾經崩塌重組,歲月浩劫碾碎了遠古仙庭,磨滅了上古神魔,無數至高大道碎裂潰散,散入天地四方,化作細碎斑駁的殘墟之氣。

  這便是此方世界修行的根本。

  沒有充盈浩蕩的天地靈機,沒有唾手可得的仙緣道果,億萬生靈所能觸碰的,唯有這些散落世間、稀薄駁雜、帶著歲月殘痕的墟氣。

  凡人壽命不過百年,生老病死,困於凡塵桎梏,終生與大道無緣。唯有極少數命格特殊、肉身純淨、神魂堅韌之人,方能感知到天地間游離的殘墟氣,踏出修行第一步,踏入塵墟境,掙脫凡胎枷鎖,開啟溯道之路。

  落墟村,便是大荒之中一處極易誕生修者的特殊村落。

  只因村落地底,沉睡著一處上古大道崩塌遺留的微型墟痕,百年不散,常年逸散出微弱的墟氣,滋養一方水土。只是這墟氣太過稀薄,全村數百年來,能感知納氣者寥寥無幾,百年難出一人。

  殘陽餘暉灑落在村落最西側的一間破敗土屋之上。

  土牆斑駁開裂,屋頂的茅草層層枯朽,邊角坍塌大半,四面漏風。院中荒草萋萋,唯有一方平整的青石石台,被日日擦拭,乾淨得不染塵埃,與周遭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少年林溯盤膝端坐在青石台上,脊背挺直,雙目輕閉,呼吸綿長而細微。

  他年方十六,身形清瘦,一襲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破了邊角,露出纖細卻緊實的小臂。少年眉眼清俊,眉宇間沒有尋常山村少年的懵懂粗野,反倒帶著一股遠超同齡人的沉靜與篤定,漆黑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深藏的堅韌。

  風過庭院,捲起滿地枯葉,卻始終難以擾亂少年分毫心神。

  三年了。

  整整三年。

  自十三歲那年,村中唯一的老村長告知他此方天地的修行真相,知曉世間有墟氣、有大道、有超脫生死的溯道之路後,林溯便日日盤膝靜坐,風雨無阻,從未間斷。

  落墟村的孩童,大多十五歲便徹底定型。若是十五歲之前無法感知墟氣,便終生與修行無緣,只能淪為凡夫俗子,耕田漁獵,百年歸土,湮滅於滾滾紅塵。

  整個村落,近五十年,無一人踏入塵墟境。

  所有人都斷言,天資平平、無依無靠的孤兒林溯,終究難逃凡俗宿命。

  林溯自幼父母雙亡,雙親皆是進山採藥,不幸葬身大荒妖獸之口,只留下他一人苟活於世。無親無故,無依無靠,沒有資源,沒有指點,唯有一腔不甘平庸的執念,支撐著他日復一日的靜坐悟道。

  「呼……」

  良久,林溯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胸口微微起伏,緊閉的雙眼徐徐睜開。

  漆黑的眼眸澄澈深邃,沒有少年人的浮躁,只有一片沉靜如水的漠然。

  又是一次失敗。

  指尖微動,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天地間確實存在著無數細碎、縹緲、近乎虛無的微末氣息。它們如同風中遊絲,無處不在,卻又難以捕捉,稍縱即逝,觸摸不到,吸納不得。

  這便是殘墟氣。

  不同於正統靈氣的溫潤溫順,此方天地的墟氣,帶著一絲大道殘破的荒蕪感,冰冷、駁雜、零散,極難馴服。尋常凡人五感閉塞,終生無法窺見其蹤,唯有心神極致沉靜、肉身純淨無垢者,方能窺得一絲痕跡。

  三年來,林溯日日放空心神,摒除雜念,枯坐悟道,無數次觸摸到墟氣的邊緣,卻始終無法將其引入體內,打通凡俗與修行的壁壘。

  「還有最後三個月……」

  林溯低聲自語,聲音清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今年十六,距離修行定型的十六歲大限,僅剩百日光陰。

  此方天地修行鐵律:凡人十六歲,肉身骨骼徹底固化,神魂定型,凡胎枷鎖徹底鎖死。屆時即便能感知墟氣,也再無半分納氣入體的可能,徹底斷絕溯道之路。


  百日,是他逆天改命的最後機會。

  一旦失敗,他便會和村里所有人一樣,困於方寸村落,囿於百年壽元,最終化作一抔黃土,消散於天地之間,連大道的邊角都無法觸碰。

  林溯抬頭,望向天邊沉沉墜落的夕陽,眼底燃起一絲執拗的星火。

  他不甘。

  父母葬身大荒,死於弱小無能;世人庸庸碌碌,困於凡塵生死;天地大道浩瀚,萬古生靈苦苦追尋,終究難逃寂滅。他不願平庸老死,不願被命運桎梏,他要納墟氣、踏修行、溯大道、破輪迴!

  「三年枯坐,千日沉澱,我心神早已純粹無垢,只差最後一絲契機……」

  林溯緩緩收斂心緒,壓下心中的焦躁與不甘,重新閉上雙眼。

  修行第一道境,塵墟境,核心便是引天地殘墟氣入體,洗鍊凡胎,脫凡入修。

  塵墟境分初、中、高、巔峰四階。

  塵墟初境,只需成功引墟氣入體,在體內形成第一縷墟氣流轉,便是真正踏入修行門檻,從此脫凡,壽元突破百年桎梏,可達兩百載。

  看似簡單,卻是億萬凡人難以跨越的天塹。

  太多人終生無法感知墟氣,少數人僥倖窺見,卻終其一生無法引氣入體,終究功虧一簣。

  晚風漸涼,夜色緩緩籠罩大地。

  落日徹底沉入山巒,夜幕星河緩緩浮現,點點星光灑落落墟村,靜謐的山村徹底陷入沉寂,唯有蟲鳴蛙叫此起彼伏。

  林溯依舊盤膝靜坐,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沉靜的石像。

  他徹底放空七情六慾,摒棄所有雜念,不貪速成,不懼失敗,心神徹底融入周遭天地。

  以往修行,他始終帶著一絲「求成」的執念,越是想要吸納墟氣,心神越是緊繃,越是無法捕捉那縹緲的殘墟之氣。

  今夜,他徹底放下了所有得失。

  無執念,無急躁,無不甘。

  心神空明,如茫茫太虛,澄澈無垢。

  時間緩緩流逝,一更、二更、三更……

  夜深露重,微涼的露水打濕了他的髮絲與衣衫,浸透了周身肌膚,寒意刺骨,林溯卻渾然不覺。

  他的五感在極致的沉靜中,無限放大。

  他聽見晚風穿過山谷的低語,聽見落葉落地的輕響,聽見地底微末靈脈緩緩流動的微弱震顫。

  更細微的感知,在他心神之中悄然浮現。

  絲絲縷縷、若有若無的灰色微末氣息,如同漫天塵埃,漂浮在天地之間。

  它們細碎到極致,微弱到極致,帶著萬古大道崩塌後的荒蕪滄桑,靜靜游離,無人問津。

  就是它!

  殘墟氣!

  三年枯坐,三千日夜的沉澱,在今夜極致空明的心神之下,終於徹底清晰、完整地呈現在他的感知之中。

  以往只是模糊觸碰,今夜,盡收眼底!

  無數細碎的墟氣遊絲,密密麻麻,遍布天地,無處不在。它們看似雜亂無章,卻隱隱遵循著某種古老的軌跡,緩緩流轉,浮沉於天地之間。

  林溯的心神微微震顫,卻依舊保持極致的冷靜,沒有半分躁動。

  他記得老村長的教誨:墟氣殘碎,性冷而桀驁,不可強引,只可順納。心躁則氣散,心定則氣歸。

  他以極致沉靜的神魂意念,化作無形的牽引,溫柔地觸碰周遭游離的墟氣。

  一縷、兩縷、三縷……

  極其細微的灰色墟氣遊絲,仿佛受到感召,緩緩脫離天地浮沉,順著他的周身毛孔,緩緩滲入肌膚之中。

  絲絲冰涼,帶著淡淡的荒蕪道韻,順著肌理遊走,湧入四肢百骸。

  這一刻,林溯渾身一震,通體微微發麻,一股從未有過的清爽感,瞬間席捲全身!

  成了!

  他終於引墟氣入體!

  三年苦苦求索,日夜枯坐,千日堅守,在今夜這一刻,徹底功成!

  細碎的墟氣入體之後,並沒有尋常靈氣的狂暴衝擊,只有一股溫潤冰冷的力量,緩緩衝刷著他早已疲憊的肉身經脈。

  凡人身軀,常年被凡塵濁氣、煙火俗垢淤積,經脈堵塞,體魄渾濁,這便是凡胎最大的桎梏。


  而殘墟氣,自帶大道淨化之力。

  一絲絲墟氣緩緩流轉,沖刷著他堵塞的經脈,滌盪著血肉之中沉澱多年的凡俗污垢。

  體內淤積的雜質、勞作留下的勞損、凡胎自帶的濁氣,盡數被墟氣緩緩衝刷、剝離、排出體外。

  細微的黑色污垢,順著毛孔緩緩滲出,帶著淡淡的腥濁氣息,沾染了衣衫。

  林溯不為所動,依舊凝神納氣。

  越來越多的墟氣被他引入體內,無數細碎的遊絲匯聚、交融,從零散的塵埃,化作一縷微弱卻凝實的灰色墟氣流,在他的經脈之中,按照特定的軌跡,緩緩流轉周天。

  一圈、兩圈、三圈……

  每一次周天流轉,他的肉身便純淨一分,經脈便寬闊柔韌一分,體魄力量便強盛一分。

  原本清瘦單薄的身軀,在墟氣的洗鍊之下,悄然發生著蛻變。

  鬆弛的肌肉變得緊緻凝練,孱弱的骨骼透出淡淡的溫潤光澤,渾濁的血肉徹底澄澈,周身凡塵氣息緩緩褪去,悄然生出一絲超脫凡俗的清冷道韻。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夜色漸淡,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黎明破曉。

  一夜納氣,周天百轉。

  當第一縷晨曦穿透薄霧,灑落破敗庭院之時,林溯周身驟然縈繞起一層淡淡的灰色微光。

  微光流轉周身,轉瞬即逝,內斂入體。

  與此同時,他體內流轉的墟氣徹底穩定下來,紮根丹田,循環經脈,生生不息,再也不會消散。

  轟隆——

  無形的壁壘,在冥冥之中轟然破碎。

  凡俗與修行的界限,徹底被踏碎!

  塵墟境·初境!

  他正式踏入修行第一道門檻,脫凡入修!

  林溯緩緩睜開雙眼,兩道清亮的精芒自眼底一閃而逝,漆黑的眼眸愈發澄澈透亮,洞明清明,再也沒有半分凡俗渾濁。

  他緩緩抬手,五指輕握。

  掌心之中,一股充盈綿柔的力量涌動流淌,體魄強度遠超昨日十倍不止。以往負重勞作便會酸痛的身軀,此刻輕盈強健,氣血充盈,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

  五感更是大幅蛻變。

  十里之外的鳥鳴之聲,清晰入耳;遠處山巒草木的紋理,歷歷在目;空氣中微風、濕氣、草木的氣息,盡數分明。

  凡胎桎梏,徹底打破!

  「三年堅守,終入塵墟。」

  林溯低聲喃喃,眼底壓不住的欣喜與釋然,長久壓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

  百日大限未至,他逆天改命,踏出了最重要的第一步。

  踏入塵墟初境,壽元突破百年,增至兩百載,從此不再是轉瞬即逝的凡塵螻蟻,真正擁有了追尋大道、溯本求源的資格。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縈繞著一絲極淡的墟氣微光。

  此方天地,修行始於墟,成長於靈,悟道於真,求索於溯,終極於無。

  塵墟境,納天地殘墟,洗鍊凡骨,是一切大道的開端。

  「僅僅是開始。」

  林溯眼神堅定,心中無比清醒。

  塵墟初境,不過是修行螻蟻,放眼浩瀚大荒,依舊渺小卑微。大荒之中,妖獸橫行,邪修肆虐,宗門林立,強者無數,危機無處不在。

  今日的脫凡入修,只是擺脫了凡俗的弱小,遠遠算不上立足。

  他抬手拂去衣衫上的晨露與污垢,起身站立。

  一夜修行,肉身蛻變,身姿愈發挺拔俊秀,周身氣質煥然一新,褪去了山村少年的質樸青澀,多了一份修道之人的沉靜清冷。

  就在這時,遠處村落之中,傳來了陣陣喧鬧之聲,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腳步聲、呼喊聲、議論聲此起彼伏,由遠及近。

  林溯微微側目,望向村口方向。

  清晨破曉,本是村民晨起勞作之時,今日卻異常喧鬧,顯然是出了變故。

  片刻之後,幾道身著整潔布衣、神色匆忙的村民快步走來,為首的是白髮蒼蒼、脊背佝僂的老村長。

  老村長年過七旬,是落墟村唯一知曉修行秘辛的老人,也是三年來唯一指點過林溯修行的人。他步履匆匆,蒼老的面容上帶著濃濃的凝重與憂慮。


  身後跟著十幾個青壯年村民,人人神色緊張,面帶惶恐。

  「林溯!」

  老村長快步走進破敗庭院,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林溯身上,蒼老的眼眸驟然一凝,滿臉的急促瞬間僵住。

  他活了七十餘年,見過無數凡人與凡修,一眼便看出了眼前少年的變化。

  褪去凡塵濁氣,身繞淡淡道韻,氣血充盈,神藏澄澈,周身氣息早已與昨日天差地別!

  老村長嘴唇微顫,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你……你引墟氣入體,踏入塵墟境了?」

  跟隨而來的村民聞言,盡數譁然,滿臉震驚地看向林溯。

  「真的假的?林溯修成修者了?」

  「全村五十年沒人踏入修行境了!」

  「他整整修了三年,十六歲才成,太不容易了!」

  「天吶,我們落墟村,終於又出修士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驚嘆與欣喜交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少年身上,帶著敬畏與震撼。

  在凡俗村落,修士便是天人一般的存在,是全村的希望與榮光。

  林溯微微頷首,語氣平靜:「托村長相助,僥倖踏入塵墟初境。」

  老村長久久回神,渾濁的老眼中泛起淚光,連連點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好!好!好!不負苦心,千日枯坐,終得大道眷顧!我落墟村,後繼有人了!」

  激動片刻,老村長神色驟然重新凝重下來,壓下心中欣喜,沉聲道:「孩子,你突破修行,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今日村中,出了大禍事!」

  林溯眼神微凝:「村長請講。」

  老村長深吸一口氣,聲音沉重:「大荒外圍的黑風寨匪寇,近日劫掠周邊村落,昨日越過山林邊界,盯上了我們落墟村!方才斥候回報,黑風寨數十匪寇,今日清晨便會抵達村口,燒殺劫掠,無惡不作!」

  話音落下,院中瞬間死寂。

  所有村民面色慘白,身軀發抖,濃濃的恐懼籠罩心頭。

  黑風寨!

  那是盤踞大荒邊緣的匪寇勢力,寨中之人皆是打殺成性的亡命之徒,更有塵墟境中境的修士坐鎮,兇殘狠厲,周邊數個小村落盡數被其屠戮洗劫,寸草不生。

  落墟村皆是凡俗村民,手無寸鐵,面對匪寇,根本沒有絲毫抵抗之力。

  以往村落隱蔽,加之百年無修士,無人矚目,得以安穩度日。如今林溯突破修行,氣息外泄,極大概率暴露了村落墟痕的秘密,引來了匪寇覬覦!

  老村長看著林溯,眼神複雜而懇切:「村中唯有你是修行者,如今大禍臨頭,整個落墟村數百老小的性命,全繫於你一人之手!」

  晨風呼嘯,掠過庭院,捲起少年的衣衫。

  林溯抬眸,望向霧氣朦朧的村口方向,漆黑的眼眸之中,沒有半分慌亂,唯有一片沉靜凜冽。

  剛剛踏足塵墟初境的微薄力量,在凡俗之中已是超凡,可面對擁有中境修士的黑風寨,依舊杯水車薪。

  危機,驟然降臨。

  但少年的脊背,依舊挺拔如松,巋然不動。

  三年枯坐悟道,磨礪的從來不止是修為,更是道心。

  溯道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與天爭,與命搏,與險抗爭。

  凡俗劫難,便是他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道試煉。

  林溯緩緩攥緊掌心,體內墟氣悄然流轉,冰冷澄澈的眼眸中,燃起灼灼戰意。

  「無妨。」

  「墟氣入體,凡骨初鳴。」

  「今日,我便以這初入塵墟的微薄道力,守我落墟,渡此劫難!」

  晨曦破曉,天光破曉灑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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