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冒牌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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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島港督府門口。

  鄭木生站在中環一座灰色花崗岩建築的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徽章——一頭獅子和一隻獨角獸拱著一頂王冠。英國駐港大使館,港島最有權勢的地方之一。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呼吸,推門走了進去。

  周老闆通過關係替他在幾天前遞了一封信進去。信上沒有多說,只說他有一項「對盟軍戰時醫療具有重大意義的技術」,希望能與大使館負責商務事務的官員面談。措辭很含蓄,但足以引起對方的注意。

  因為他附上了一小瓶青黴素粉末,和一頁手寫的說明——用英文寫的,周老闆花了兩天時間找人潤色。

  不出所料,三天後,他收到了回復。

  大使館的會客室不大,陳設簡單但講究。一幅巨大的英王喬治六世畫像掛在牆上,下面是一張桃花心木長桌,桌面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

  接待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英國人,名字叫威廉姆森,頭銜是「商務參贊」。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像一把剛出鞘的刀,乾淨利落。

  「鄭先生,」威廉姆森用帶著倫敦腔的英語說,然後切換到流利但略帶口音的粵語,「請坐。」

  鄭木生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那瓶青黴素——鄭木生帶來的那一瓶。

  威廉姆森拿起瓶子,對著光看了看。「鄭先生,你信里說,這是一種能治療細菌感染的藥物。我們的醫務官初步檢驗過,確認它確實具有殺菌活性。但我們需要更多的數據和證明。」

  「數據在我腦子裡。」鄭木生說,「配方的完整工藝、培養條件、提取方法、質量標準——我能全部寫出來交給貴方。」

  「條件呢?」威廉姆森直截了當地問。他在外交界工作了近二十年,見過太多「技術換利益」的提案。他不相信任何人不求回報。

  「三個條件。」鄭木生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英國要在港島投資建廠,生產青黴素。我以技術入股,占三成股份,不參與日常管理,但有一票否決權。」

  威廉姆森微微點頭,沒有表態。

  「第二,貴國政府承諾,工廠生產的青黴素,優先供應中國戰場。無論是國民黨還是紅黨的抗日武裝,只要有需要,同等優先供應。」

  「這需要倫敦的批准。」威廉姆森說。

  「第三,」鄭木生伸出第三根手指,「我需要英國政府協助我前往陝西。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親自去辦。作為交換,我會在出發前將完整的生產工藝交給貴方。」

  威廉姆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陝西?你是說——紅黨的地盤?」

  「是。」

  「鄭先生,你知道英國政府與國民政府有正式外交關係。我們不便直接接觸——」

  「不是以英國政府的名義。」鄭木生打斷他,「是以個人的身份。我只需要一張英國使者的身份證明和通行證,讓我能安全通過小日子占領區和國統區。我到了那邊,無論做什麼,都與英國政府無關。」

  威廉姆森沉默了片刻。他在權衡——這個中國商人的青黴素技術,從醫務官初步評估來看,確實具有革命性的價值。如果真如他所說,能夠大規模生產,對盟軍的醫療補給將是巨大的貢獻。英國人每年有成千上萬的士兵死於傷口感染——尤其是在北非和東南亞戰場。

  與之相比,給他一張使者的身份證明,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至於他拿著這張證明去紅黨那裡做什麼——那不是他需要關心的。

  「我需要向總督匯報。」威廉姆森最終說。

  「我等您的消息。」

  兩天後,威廉姆森再次約見鄭木生。這一次,地點不在大使館,而是在港督府的一間側廳。

  港督羅富國爵士親自接見了他。

  羅富國五十多歲,身材中等,頭髮灰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的目光很溫和,但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像兩口深井,看不透底。

  「鄭先生,」羅富國的粵語很生硬,但能聽懂,「威廉姆森把你的提議告訴我了。我想親自聽聽你的說法。」

  鄭木生把青黴素的臨床效果、生產可能性和戰咯意義又講了一遍。他講得很樸素,沒有誇張,沒有數據造假,只是把事實擺了出來。

  羅富國聽完,沉默了片刻。


  「鄭先生,你是個商人。你應該知道,一種新藥從研發到投產,通常需要數年時間。你憑什麼讓我們相信,你的方法可行?」

  「因為我兒子病了,我用了兩個月把它做出來,救了他的命。」鄭木生說,「如果這不是證明,那我也不知道什麼算是證明了。」

  羅富國看著鄭木生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商人慣有的精明和算計,反而帶著一種他很少在商人身上見到的東西——一種近乎固執的、發自內心的迫切。

  「你急著去陝西,是為了什麼?」

  「為了救人。」鄭木生說,「青黴素的配方,我要交給紅黨。他們在敵後最困難的地方打仗,缺醫少藥。我得送去。」

  「你就不怕我們把配方拿到手之後,反悔不讓你去?」

  「你們不會。」鄭木生說,「因為你們的敵人也是小日子人。多一個人來打小日子人,對你們沒有壞處。」

  羅富國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鄭木生,看著窗外的港島街景。許久,他轉過身來。

  「威廉姆森會給你一張『英國駐港商務專員』的委任文件。這不是官方的外交身份,但足以讓你通過絕大多數關卡。我會親自給北平方面發電報,讓他們沿途關照。至於你到了陝西之後的事,我們不過問。」

  鄭木生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總督。」

  「不必謝我。」羅富國擺了擺手,「我只是在做一個對英國有利的決定。你的藥,能救英國士兵的命。至於你拿它去救誰,那是你的自由。」

  談判比鄭木生預想的順利。他知道英國人不是善茬,但青黴素的價值太大了——大到足夠讓他們放下身段,和一個中國商人做交易。

  協議草簽在四月十五日。主要內容是:英國政府出資,在港島設立「東方製藥廠」,鄭木生以技術入股,占三成股份,享有終身技術顧問頭銜。工廠生產的青黴素,優先供應中國戰場——這一條不是英國人良心發現,而是鄭木生用技術轉讓費換來的:他放棄了一成的現金分紅,換來了這條「優先供應中國」的條款。

  簽完字的那天晚上,鄭木生回到住處,淑柔正在給振華洗澡。振華坐在木盆里,玩著水,弄得滿地都是。

  「阿姨!爸爸回來了!」振華看見鄭木生,興奮得拍水,濺了淑柔一臉。

  淑柔擦了擦臉,抬頭看了鄭木生一眼。

  「簽了?」

  「簽了。」

  「什麼時候走?」

  「五天後。英國人的船,先去北平,再從北平轉道去陝西。」

  淑柔沒有說話,低頭繼續給振華洗澡。她的手在水盆里摸索著,指節泛白。振華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只顧著拍水,咯咯地笑。

  「振華,」鄭木生蹲下來,摸著兒子濕漉漉的小光頭,「爸爸要出一趟遠門。魯在家要聽領母的話,不許調皮。」

  振華眨了眨眼睛:「爸爸去哪裡?」

  「去很遠的地方。爸爸回來的時候,給魯帶好吃的。」

  「好!」振華笑得眼睛彎彎的。

  淑柔沒有抬頭。鄭木生知道她在忍住不哭。他伸出手,覆在她濕漉漉的手背上,那隻手很涼,微微發顫。

  「瓦答應魯,」他輕聲說,「瓦一定回來。」

  淑柔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流淚。

  「魯答應過的事,沒有做不到的。」她說,「瓦等著魯。」

  四月二十日,鄭木生登上了從港島開往天津的英國客貨輪「赫德號」。

  他穿著一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英國徽章。口袋裡揣著一本墨綠色封面的「英國駐港商務專員」證件,上面有他的照片、姓名、職務,還有港督府的鋼印。

  葉問和洪震南也上了船。他們穿的是普通的灰布長衫,扮作鄭木生的隨從。葉問腰間別著那條三尺木棍,洪震南的行李里藏著兩把拆開的鐵環大刀——刀刃用油布包了三層,塞在藤箱底部。

  船在海上航行了七天。第七天傍晚,「赫德號」在天津港靠岸。碼頭上到處是小日子兵,穿著土黃色軍裝,背著步槍,在人群中巡邏。鄭木生等人隨著人流走下船,來到海關檢查口。

  一個小日子軍官站在檢查口,身後站著兩個持槍的士兵。他逐一查驗乘客的證件,遇到可疑的就拉到一邊盤問。輪到鄭木生的時候,他接過那本墨綠色的證件,翻開來,眉頭皺了一下。


  「英國商務專員?」他用生硬的英語問。

  「Yes.」鄭木生用英語回答,聲音平穩。

  小日子軍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後的葉問和洪震南。「他們是你的隨從?」

  「是的。我的助手。」

  小日子軍官仔細端詳了葉問和洪震南。葉問垂著眼,面無表情,雙手籠在袖子裡。洪震南個頭高,魁梧的身形藏不住,但刻意佝僂著背,扮出一副老實隨從的模樣。小日子軍官的目光在洪震南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終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三人走出碼頭,鄭木生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鄭老闆,你剛才怕不怕?」洪震南低聲問。

  「怕。」鄭木生說,「但怕也沒用。走吧。」

  從天津到北平,坐火車不過幾個小時。但火車上到處都是小日子兵和偽軍,檢查比碼頭更嚴。鄭木生再次出示了英國使者的證件,小日子軍官雖然一臉不情願,但還是放行了。

  「英國人現在還是中立國,」鄭木生低聲對葉問說,「小日子人暫時不敢動他們。」

  葉問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的手始終放在木棍的一端,隨時準備抽出。

  火車在北平前門火車站停下。鄭木生三人在前門附近找了家客棧住下。北平已經淪陷兩年多了,街上到處是太陽旗,行人的臉上帶著麻木的表情。城門處有小日子兵站崗,進出城都要鞠躬行禮。

  鄭木生在這裡沒有耽擱。第二天一早,他通過英國大使館的關係,找到了一輛開往保定方向的貨車。車上裝的是英國僑民的物資,貼著英國國旗,小日子人不敢攔。

  從保定到太原,從太原到西安,一路向西。關卡一個接一個,小日子兵、偽軍、國民黨軍,形形色色。鄭木生的英國使者證件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門。沒有人敢攔英國人——至少在這個時候,還沒有。

  葉問和洪震南一路沉默寡言,但鄭木生注意到,每當遇到可疑的人,葉問總會不動聲色地走到他前面半步,而洪震南則會站到他身後。一前一後,像一堵移動的牆。

  半個月後,他們終於進入了陝西。

  進入陝西地界之後,小日子人沒有了,國民黨的關卡也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紅黨的根據地——一個個不起眼的村莊,村口有站崗的民兵,手裡拿著紅纓槍,警惕地看著每一個陌生人。

  鄭木生在一座小鎮上停下來。他找了一個當地的聯絡站——這是周老闆提前幫他打聽到的。一個年輕的地下工作者接待了他,問明來意後,連夜騎馬進山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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