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打麥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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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之硯到老也沒有搞明白為什麼自己的村莊叫做杏樹灣。名字里有「杏樹」是顯而易見的,莊前屋後、田間地頭到處都是杏樹,每年杏花開時,白花花的一片,花氣飄香,著實像人間仙境。可這「灣」字總沾著點水意,這裡卻是西北乾旱之地,常年少雨,更別提流淌的河灣了。他曾請教過村裡的老人,都說自打記事起就這麼叫,祖上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這「灣」字的由來便成了未解之謎,直到後來他看見有個資料說喜馬拉雅山腰發現了古海洋生物化石,推斷那裡曾是茫茫海洋,才總算釋懷——或許很久很久以前,這裡也是水澤豐沛之地吧。

  這麼一想,倒覺得那「灣」字有了幾分古意。許是當年的先民見著過這裡的河,聽著過水流淌的聲,才把這念想刻進了地名里。就像那些老杏樹,根須在干硬的土裡扎得深,枝椏卻總朝著有雨的方向伸。說不定地下深處,還藏著水的記憶,在某個雨夜,會順著杏樹的根,悄悄潤進夢裡。

  真是滄海桑田啊!

  林之硯和蘇晚禾的故事,要從他們的小時候說起。

  午後的日頭毒得像要把土地烤化,晴空萬里,連一絲雲影都沒有。風像是被抽走了骨頭,樹們都蔫頭耷腦地垂著枝椏,葉子紋絲不動,連蟬鳴鳥叫都透著股有氣無力的沙啞。

  打麥場卻是另一番光景,熱鬧得像開了鍋。大人們忙著打場,吆喝牲口聲、還有說笑聲混在一起,裹著麥稈的清香在空氣里翻騰。幾個趕牲口的漢子手裡甩著長鞭,「啪」的一聲脆響劃破熱浪,騾子毛驢們便抖擻精神,拉著石磙子在鋪開的麥稈上碾出圈圈軌跡,石磙子軋過麥穗的「咯吱」聲,像誰在嚼著脆生生的麥芽糖。麥垛邊上,有人斜倚著打盹,草帽扣在臉上,嘴角還沾著麥糠;有人抽著旱菸,菸袋鍋里的火星明滅,混著遠處的鞭聲,倒有了幾分安閒。

  場邊的老槐樹下,五六個孩子正圍成一圈耍鬧,我們的主人公小林之硯(小名贊贊)和小蘇晚禾(小名燕燕)也在其中。他們發現了一個螞蟻洞,洞口爬著幾隻長翅膀的紅螞蟻。紅中蹲在最前面,手指點著螞蟻說:「這是蟻王,其他的都是小兵。蟻王是被小螞蟻們供著吃食的。」他像個說書先生,唾沫星子飛濺,「蟻王回了窩,小螞蟻們都得伺候著,有捶腿的,有捏肩的,還有端茶送水的。蟻王就高高端坐在王位上,等著最漂亮的女螞蟻做王妃呢!」

  孩子們的想像力跟著飛起來,仿佛真看見蟻王披掛上陣,指揮著螞蟻軍團搶奪食物,廝殺得難解難分。小林之硯拽了拽小蘇晚禾的羊角辮:「燕燕,你以後做誰的王妃?」燕燕仰起曬得紅撲撲的小臉,小手緊緊拉著他的衣角:「我要做你的王妃,贊贊哥。」紅中湊過來:「做我的王妃吧,我讓你當螞蟻洞的王后!」燕燕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我就做贊贊的王妃!」

  這聲稚嫩的宣言,像顆飽滿的杏核,悄悄落進了兩個孩子的心田,成了往後漫長歲月里,最堅韌的情感根系。

  建民突然把臉湊近螞蟻洞:「這裡面是不是藏著螞蟻王妃啊?」紅中一拍大腿:「肯定有!咱們用尿把它灌出來!」說著,幾個小男孩像小猴子似的掏出丁丁,對著洞口撒起尿來。燕燕和小紅幾個女娃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圓。燕燕瞅著贊贊,忽然「咯咯」笑出了聲。贊贊回頭看她:「燕燕,你們也來尿啊!」燕燕抿著嘴笑:「我們沒有丁丁呀。」小男孩一臉懵懂,皺著眉問:「啊?為啥沒有?」

  「出來了!出來了!」建民突然大叫,「螞蟻王妃出來了!」

  孩子們立刻圍成一圈,只見螞蟻們像慌了陣腳的兵卒,一窩蜂地從洞裡湧出來,其中幾隻長翅膀的紅螞蟻比尋常螞蟻大些,卻比剛才那隻「蟻王」小,大家便篤定這就是螞蟻王妃。正嘰嘰喳喳評說呢,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吼叫:「娃們——趕緊回家去,要下雨了——」

  是隊長蘇文魁的聲音,他平日裡召集大夥上工、開會,不是敲鐘就是這麼吼,那嗓門穿透力極強,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孩子們猛地抬頭,頓時被嚇住了——剛才還晴朗的天,此時西面半邊天已被黑壓壓的雲層吞沒,墨黑的雲團像翻湧的巨浪,打著旋兒往頭頂壓過來,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打麥場上的大人們也慌了神,吆喝聲變得急促起來。有人甩開膀子揚場,有人手忙腳亂地往口袋裡裝麥子,還有人拉著架子車飛奔過來,車軲轆碾過地面「吱呀」作響。風像是突然醒了,卷著麥糠呼嘯而來,樹們被吹得東倒西歪,枝椏「咯吱咯吱」地響,像是隨時要被折斷。贊贊看了眼天,又看了眼身邊的燕燕,急得大喊:「快回家呀——!」孩子們愣了一下,撒開腿就往家跑。

  風越來越狂,吹得人幾乎站不穩。沒跑多遠,一聲驚雷「轟隆」炸響,震得地面都發顫,緊接著一道閃電劃破長空,像把巨斧要把天劈成兩半。孩子們嚇得魂飛魄散,腳下像抹了油似的,跑得更快了。


  眼看快到家門口,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就砸下來,砸在頭上生疼。地面很快積了水,滑溜溜的不好跑。贊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哭聲:「嗚嗚……」他回頭一看,燕燕摔在泥水裡,正掙扎著爬不起來。贊贊想都沒想,立刻轉身跑回去,拉起她滿是泥漿的小手,使勁把她拽了起來。燕燕渾身濕透,衣服褲子都糊著泥,頭髮貼在臉上,像只落湯雞。贊贊扶著她,一步一滑地往家挪,到燕燕家門口一看,門鎖著,便拉著她往自己家跑。

  到了家,贊贊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找出自己一套舊衣褲,想了想遞給燕燕,又去翻二哥的舊衣服。他脫光濕透的衣褲,換上二哥的舊褂子,見燕燕還愣著,便催她:「快換呀,不然要著涼的。」燕燕紅著臉,背過身脫掉濕衣服,換上贊贊的舊衣。那一刻,贊贊瞅見她身上果然沒有丁丁,驚訝地張大嘴:「燕燕,你怎麼真的沒有丁丁啊?」燕燕轉過身,抿著嘴笑:「我是女娃呀,女娃都沒有的。」贊贊撓著腦袋,滿肚子疑惑,卻怎麼也想不明白。

  這時候,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沒過腳踝,像片小小的汪洋。雨點密集地砸在水面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像誰撒了一把碎銀。閃電在窗外炸開,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雷聲滾滾,震得窗戶紙「嘩嘩」響。兩個孩子搬來草墊子,七手八腳地壓在門檻上,想擋住往屋裡涌的水。做完這一切,他們坐在門檻後面,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聽著雷鳴,心裡又怕又慌。

  天漸漸黑了,大人們還沒回來。燕燕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她小聲說:「贊贊哥,我餓了。」贊贊摸了摸肚子,也覺得餓,便在灶房找了半天,摸出一塊干饃饃,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燕燕。兩個人坐在門檻後面,「咯嘣咯嘣」地嚼著,饃饃幹得噎人,卻也嚼出了幾分香甜。雨還在下,不知過了多久,兩個孩子累得靠在一起,互相摟抱著睡著了。

  那天晚上,大人們忙到後半夜才回來,個個都淋成了落湯雞。燕燕的媽媽摸到贊贊家,見兩個孩子睡得正香,眼圈一紅,輕輕抱起燕燕回了家。

  第二天天放晴了,太陽出來得格外早,把大地曬得暖洋洋的。隊長蘇文魁又在村口吆喝,召集大夥去打麥場掃水。男人們拿著掃帚,把打麥場上的積水往溝里趕,水聲「嘩嘩」的;女人們則把昨天被雨淋濕的麥子攤開,讓太陽好好曬一曬,生怕發了芽。幹活的時候,蘇文濤蹲在麥垛邊,吧唧著嘴嘆氣:「唉,聽說我們遠方姑舅一家子,在民豐城被水沖了,整整四口人啊……」

  大夥立刻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真的假的?那麼慘?」

  「可不是嘛,昨天那雨太邪乎了,山裡的水都下來了。」

  大家臉上都帶著惋惜,說話的聲音也低了,眼神里藏著對大自然威力的敬畏。

  過了幾天,孩子們聚在一起玩耍,又說起了洪水的事。建民臉上帶著恐懼,壓低聲音說:「我聽大人們說,那水頭有一兩米高,速度快得很,人根本跑不動,水會把人牢牢吸住……」紅中趕緊附和:「對!民豐城那些人就是被吸住才沖走的,根本掙扎不了。」燕燕和幾個女娃聽得臉色發白,緊緊攥著衣角,眼裡滿是驚恐。

  那場雨給孩子們的心靈蒙上了一層陰影。林之硯更是從此落下個念想,一輩子都對颳風下雨沒好感,每逢陰雨颳風天,心裡就莫名地湧上恐懼和孤獨,像當年那個雷雨交加的午後,和燕燕坐在門檻後,聽著雷聲滾滾時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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