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喜宴藏鋒芒,借醉夜叩清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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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的酒杯遞過來的時候,顧墨染正往嘴裡塞第三塊醬肘子。

  油汪汪的肘子肉在嘴裡嚼了兩下,他抬頭看見顧墨淵站在面前,一身太子冠服整整齊齊,腰間的玉帶扣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酒杯端得四平八穩,笑容也端得四平八穩。

  顧墨染咽下嘴裡的肉,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大哥親自過來敬酒,弟弟受寵若驚啊。」

  他從桌上端起自己的杯子,站起來的動作故意晃了一下,像是已經有了幾分醉意。

  顧墨淵把酒杯往前送了送。

  「三弟大喜之日,做大哥的不來說兩句像話嗎?」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顧墨染仰頭幹了。

  顧墨淵也幹了,但他放下酒杯之後沒有走,而是往旁邊掃了一眼。

  那一眼的方向是新娘席。

  六道紅色的身影坐在那裡,燭火映著金線刺繡,亮得晃眼。

  「三弟這回可是把京城攪了個底朝天。」

  顧墨淵的聲音剛好夠主桌方圓三丈內的人聽見。

  「丞相之女,太尉之女,太醫院院正的孫女,國子監祭酒的女兒,北境和親公主。」

  他掰著手指頭數,數到第五個,停了。

  沒繼續掰第六根手指。

  但嘴角往上挑了一點。

  「還有花間樓的頭牌。」

  這六個字他是單獨擱出來的,跟前面五個不一樣。

  前面五個是身份,最後這個是出身。

  這個排列本身就是一記敲打。

  「朝中半數勢力都成了三弟的親家。」

  這句話一出來,主桌周圍的筷子同時停了。

  丞相蘇文遠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尉林震山端酒杯的手頓了頓。

  左側副桌上,賢妃的目光從太子身上移到顧墨染臉上,又移回去。

  顧墨染掛在臉上的,是全京城都認識的那個表情。

  眉毛一挑,嘴一咧,滿臉寫著「你說啥?」

  「大哥這話說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聲音比太子大了三倍,大到隔壁桌都扭頭看過來。

  「弟弟就是好色,跟朝堂有什麼關係?」

  他說著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把嘴。

  「這輩子最大的志向就是摟著美人喝酒,朝堂上的事弟弟聽著就頭疼。大哥你一百個放心。」

  他沖太子豎了個大拇指。

  「大哥才是幹大事的人!」

  這話說得太響、太直白、太沒有城府。

  直白到滿桌的老狐狸都不好接。

  顧墨淵的笑容維持了兩息。

  「三弟說笑了。」

  他笑著退後一步,拱了拱手,轉身回了皇子席。

  路過二皇子顧墨辰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顧墨辰端著酒杯,沖太子微微點了點頭。

  等太子走遠了,顧墨辰低頭喝了口酒。

  視線從杯沿上方掠過顧墨染的方向,停了一瞬,收回來。

  他身後的幕僚往前傾了半步,嘴唇剛動,顧墨辰的食指在酒杯上輕輕敲了一下。

  幕僚退了回去。

  什麼也沒說。

  顧墨染把這些全看在眼裡。

  他往嘴裡又塞了一塊肘子,嚼得滿嘴是油,看起來跟滿桌的政治暗流毫無關係。

  但他咀嚼的間隙里,目光一直掛在右上角的系統面板上。

  【太子顧墨淵敬酒行為分析:試探性質,目的為當眾定義宿主「聯姻奪權」的政治標籤,引導朝臣對宿主產生警惕。】

  行。

  貼標籤就貼標籤,反正他身上的標籤夠多了,不差這一張。

  他把面板收起來,掃了一眼新娘席。


  那邊的畫面比主桌精彩十倍。

  蘇瑤坐在主位,脊背挺得跟尺子畫的一樣,面前的碗碟擺放得整整齊齊,筷子擱在筷架上,一口菜沒動。

  她旁邊的沈靈兒用筷子戳著面前的桂花糕,戳一下,看一眼其他五個人,再戳一下。

  慕容雪在跟佛跳牆較勁。

  她伸手去拿筷子,夾了兩下,鮑魚溜走了。

  又夾了兩下,還是溜了。

  她索性把筷子一扔,直接用手抓。

  整條鮑魚被她五指一攥,咬了一大口。

  蘇瑤的眼角餘光掃過來,嘴唇抿了一下,沒出聲。

  沈靈兒歪頭看著慕容雪手裡的鮑魚,笑了。

  「慕容姐姐,要不要人家教你用筷子?」

  慕容雪看了她一眼。

  「不用,手比那兩根棍子好使。」

  「可是用手會髒哦。」

  「草原上的狼吃肉不講究這些。」

  另一邊,柳如煙安靜地坐著,手裡端著一杯酒,沒喝,也沒放下,就那麼端著,目光低垂。

  她旁邊的林清黛雙手抱著胸,椅子往後仰了兩寸,一口菜沒吃,一杯酒沒喝,臉上寫著十個大字:老娘不高興誰也別招我。

  謝婉清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從宴席開始就在默默做一件事。

  倒茶。

  她給蘇瑤倒了一杯,蘇瑤沒看她。

  她給沈靈兒倒了一杯,沈靈兒笑著說了聲謝謝。

  她給慕容雪倒了一杯,慕容雪拿起來一口悶了,把杯子墩在桌上。

  她給柳如煙倒了一杯,柳如煙輕輕點了下頭。

  她給林清黛倒了一杯,林清黛嘁了一聲,但接過去喝了。

  五個人,五杯茶,五種反應。

  謝婉清全部記在心裡,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顧墨染隔著三張桌子看著這邊,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兩下。

  六個女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面和心不和。

  但沈靈兒在交朋友,謝婉清在伺候所有人。

  這兩個人的路子跟另外四個不一樣。

  他端起第四杯酒灌了下去。

  旁邊的管家福伯湊上來小聲說:「殿下,慢點喝,您這都第四杯了。」

  「少。」顧墨染打了個酒嗝,「今天大喜,不喝個七八杯說不過去。」

  他又連灌了三杯,臉上的紅暈恰到好處地爬上來,整個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活脫脫一個酒鬼紈絝。

  但他的手在桌面以下攥著幾方帕子。

  七杯酒有四杯被他偷偷吐在了帕子裡。

  宴席繼續。

  敬酒的人一撥接一撥,顧墨染來者不拒,杯杯乾完,嘴裡的客套話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哎呀王大人太客氣了。」

  「李大人過獎了過獎了。」

  「多謝多謝,改日請您喝酒。」

  每一句都是廢話,每一句都恰到好處地維持著他的人設。

  宴席過半的時候,宸貴妃從上首的位置上起身了。

  她走到新娘席旁邊,六位新娘同時站起來行禮。

  「都坐吧。」

  宸貴妃的目光從六張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蘇瑤身上。

  「菜色不合胃口?怎麼沒動筷子?」

  蘇瑤答得四平八穩。

  「回母妃,兒媳不太餓。」

  宸貴妃笑了笑,沒再追問,轉向沈靈兒。

  「靈兒倒是吃得開心。」

  沈靈兒嘴裡塞著半塊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母妃,這個糕點好吃。」

  「喜歡就多吃。」

  她又看了慕容雪一眼。

  慕容雪手裡還攥著那鮑魚,手指上全是油。

  宸貴妃沒說什麼,只是讓身後的宮女遞了塊帕子過去。


  慕容雪接過帕子,擦了擦手,把帕子塞進袖子裡了。

  擦手的帕子塞袖子裡,在中原禮儀中等於收了別人的東西,算是認了這個長輩。

  宸貴妃的嘴角彎了彎。

  她走到柳如煙面前的時候,停了一步。

  柳如煙站起來行禮,姿態挑不出半點毛病。

  宸貴妃看著她,說了一句。

  「王府的院子寬敞,往後多出去走走。」

  柳如煙的睫毛動了一下。

  「是,多謝母妃。」

  宸貴妃轉身回了上首。

  路過顧墨染桌前的時候,她沒停,也沒看他,只是走過去的瞬間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口型顧墨染看懂了。

  兩個字:不錯。

  宴席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承乾殿外的燈籠掛了三排,從殿門口一直延伸到宮門,火光把整條路照得通亮。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人在談論今天的菜色,有人在議論六位新娘的容貌。

  更多的人在嚼太子那句「朝中半數勢力都成了三弟的親家」。

  顧墨染被四個小廝攙著往外走,腳步虛浮,嘴裡還在嘟囔:「再來一杯,本王還能喝。」

  六位新娘已經先一步被各自的侍女送上了馬車。

  六輛馬車排成一列,從承乾殿出發,穿過半個皇城,駛向逸王府。

  車輪在青石板上碾過,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六輛馬車之間保持著均勻的距離,誰也不急,誰也不慢。

  但每一輛車的帘子後面,都有一雙眼睛在透過縫隙往外看。

  看的方向各不相同。

  蘇瑤看的是月亮。

  沈靈兒看的是路邊的攤販。

  慕容雪看的是城牆上巡邏的士兵。

  柳如煙看的是街上走過的行人。

  林清黛看的是自己的拳頭。

  謝婉清看的是前面那輛車的車尾。

  回到王府的時候,顧墨染站在前院的石階上,看著六輛馬車依次停在院內。

  六位新娘在各自侍女的攙扶下走進了六座獨立的院落。

  清霜院,碧蘿院,蒼狼院,煙波院,鐵梅院,靜墨院。

  六扇院門先後關上,六盞紅燈籠在各自的門頭上晃。

  管家福伯湊上來,搓著手,臉上的表情比吃了黃連還苦。

  「殿下,今晚……先去哪位夫人房中?」

  顧墨染看著六座院落的方向。

  六盞燈,六個方向,六種性格,六個負數。

  他拍了拍福伯的肩膀。

  「先去蘇瑤那裡。」

  福伯點頭哈腰地退了。

  系統在視野右上角彈出一條提示。

  【友情提示:蘇瑤當前好感度-67,情緒狀態極度抗拒,建議宿主備好防身物品。】

  顧墨染看了一眼這行字,伸手把面板關了。

  夜風從六座院落中間穿過來,吹得門頭上的紅燈籠搖晃不停。

  他整了整衣領,往清霜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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