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送君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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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簪青禮一直持續到太陽西沉。

  浩然堂的結業禮散去,書院在千年銀杏坪前擺好了小食和酒水。

  傍晚時分,驕陽褪去白日裡的燥熱。

  山風吹過銀杏樹冠,綠意蔥蘢的葉片沙沙作響,橘色餘暉鋪滿太極廣場。

  近四百名學子圍坐在草蓆間,吃著書院灶房備下的豐盛酒肉。

  起初,大家還在互相碰杯說笑。

  周子安端著酒碗走到徐元朗面前。

  「徐兄,我明日便要回相州了。」

  徐元朗和他碰杯。

  「我留在府城,繼續備考鄉試。」

  另一邊,一名丁班學子拍著同窗的肩膀。

  「劉兄,聽說你要去潁川府做幕僚?」

  「嗯,家中長輩託了關係,後日一早的船。」

  「那張兄呢?」

  「回鄉教書。」

  「以後還來河南嗎?」

  那名張姓學子握著酒碗,過了半晌才笑笑。

  「唉,誰知道呢。」

  四周的話音漸漸低了下去。

  有人要繼續備考鄉試,有人要回家報喜,有人要進官府做幕僚。

  直到此刻,大家才真正意識到,今日還坐在一起吃肉喝酒的同窗,很快便要各奔東西。

  先前的熱鬧一點點散去,氣氛也跟著低落下來。

  薛明陽放下手裡的肉串,左右看了看。

  「我嘞個豆,什麼情況?」

  袁少游嘆口氣,把摺扇收進袖口。

  「都要走了。」

  「捨不得唄。」

  謝臨風端著酒碗,從先生席走上高台。

  「怎麼都不說話了?」

  「方才聊天的時候,不是一個比一個能說?」

  底下沒有人接話。

  謝臨風看了一圈,也沒有催促。

  「老師知道你們心裡不好受,捨不得這群同窗。」

  「老師也一樣。」

  「但送君千里,終有一別。」

  他仰頭飲盡酒水,話鋒忽然一轉。

  「不過,今日還有一件事沒辦。」

  「本次院試的前三甲,可不能讓他們白白跑了。」

  「讓他們各獻詩詞一首,為諸君祝酒,大家說好不好?」

  原本低著頭的學子紛紛抬起臉。

  拍手聲從幾處角落傳開,很快連成一片。

  「好!」

  「玄機師兄文采飛揚,今日必須露一手!」

  「案首不准偷懶!」

  「江師弟最後來,誰也不許替他!」

  王玄機聽著四周的喊聲,茫然抬起頭。

  「發……發生什麼了?」

  薛明陽湊過去嘀咕。

  「王兄,先生讓你作詞送別。」

  「你是亞元,又是甲班頭牌,逃不掉的。」

  王玄機沉默片刻,起身整理好衣襟。

  「諸位先生,諸位同窗。」

  「玄機不善言辭,亦不通酒令,便以一首小詞,聊表心意。」

  山風掠過銀杏樹梢。

  他聲音清冷,卻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銀杏坪。

  「不解風花雪月,只識算籌經卷。」

  「猶記夜深時,為辯微言百遍。」

  「無怨,無悔。」

  「同著青衫為伴。」

  沒有傷春悲秋,可台下的學子們卻聽得痴了。

  那個每日只知讀書、連吃飯都要看書的王玄機,竟然還記得他們挑燈夜讀的模樣。

  一名甲班學子眼眶一紅,低聲喃喃。

  「我一直以為,玄機師弟根本記不住我們這些人……」


  「是啊。」

  旁邊的人吸吸鼻子。

  「他還記得上次聯考,我倆為了一道算學題,在經史館吵到半夜。他當時不僅沒嫌我們,還帶我們一起複習。」

  王玄機作完,認真行了一禮。

  「此去山高路遠,願諸君,皆能解得心中真題。」

  掌聲驟然響起,大家都抱以最純粹的敬意。

  接下來是江行簡。

  「行簡自江陵而來,幸與諸君同窗,得先生教誨,此生無憾。」

  「《臨江仙》,送別諸君。」

  他身姿灑脫,一如初見時那般如沐春風。

  「一別嵩陽兩地茫,何時重上浩然堂。」

  「今宵有酒且盡歡,莫問明日在何方。」

  「人生聚散如浮萍,同窗之誼刻心上。」

  「且看他日風雲起,我輩皆是國棟樑。」

  詩句鏗鏘有力,將方才那股沉悶的離愁,生生激盪出一股少年人的萬丈豪情。

  「好!好一個我輩皆是國棟樑!」

  台下老生轟然叫好,紛紛舉杯。

  輪到顧辭時,全場近四百雙眼睛都望了過來。

  他沒有直接作詩。

  而是對著先生席深深一揖。

  「學生顧辭,謝過諸位先生的教誨之恩。」

  隨後轉向周圍近四百名同窗,再次長揖。

  「也謝過諸位同窗的相伴之誼。」

  「今日之後,你我或許天各一方,此生難見。」

  「但無論身在何處,每當憶起嵩陽歲月,想必都會會心一笑。」

  顧辭緩緩舉起酒碗,朗聲誦道:

  「夢後嵩陽同醉,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短短几句,便將銀杏坪上的喧鬧輕輕壓了下去。

  眾人眼前仿佛鋪開了一幅舊日畫卷。

  每日散學,簾幕低垂。

  春雨落在書院的青石長廊上,幾片殘花隨風飄零,成雙的燕子從細雨中掠過。

  畫中有人,也有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時光。

  一名庚班學子看著自己空了的酒碗,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他因家中變故一度無心讀書,是同窗陪他同吃同住,才讓他慢慢解開心結。

  另一邊,兩個平日裡總愛爭強好勝的丙班學子對視一眼。

  他們同時想起那場微雨。

  那日兩人共撐一把傘,站在屋檐下,為了一個典故的出處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卻又相視大笑。

  那些曾經不起眼的日常,全都回來了。

  原來離別真正來臨時,最捨不得的從不是某一場考試,而是那些有人陪著爭、陪著笑、陪著挑燈到天明的尋常日子。

  顧辭的聲音再次響起,多了幾分追憶。

  「記得諸君初見,青衫意氣風發。」

  「廊下論道銀杏間。」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這一句,徹底擊中了所有人的心扉。

  是啊。

  他們都曾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第一次穿上青衿,第一次踏入嵩陽書院,第一次在銀杏樹下,與身邊的同窗高談闊論,指點江山。

  那時論道的場景,與今日何其相似。

  只是銀杏依舊,人卻要散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沒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泣。

  緊接著,情緒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先前還故作堅強的學子們,再也繃不住了。

  「我不想走……」

  「明年,明年我一定回來,咱們還在這裡喝酒。」

  「說好了,誰都不許忘了!」

  薛明陽這個氣氛組組長,哭得比誰都大聲。


  他一把抱住身邊的袁少游。

  「袁兄,我捨不得你啊!」

  袁少游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薛兄,咱們說好了,永遠不分開!」

  「以後你家就是我家,我家還是我家!」

  趙文翰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活寶,默默轉過頭去。

  他的眼角,也有些濕潤。

  這一場盛大的簪青禮,最終在哭聲與笑聲中落下了帷幕。

  宴席散盡,學子們三三兩兩地離去。

  有人互相攙扶,有人約定來年重聚,還有人走出很遠,又忍不住回頭望向銀杏坪。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即將沉入西山。

  銀杏坪上,只剩下九個少年。

  顧辭、趙文翰、江行簡、陳良、羅承志、孫秉禮,還有死活不肯分開的臥龍鳳雛。

  兩人中間,還架著一個一臉生無可戀的王玄機。

  「放開我……」

  王玄機試圖掙扎。

  「不放!」

  薛明陽和袁少游異口同聲,把他抱得更緊了。

  「王兄,今夜咱們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

  九個少年,就這麼奇奇怪怪地組合在了一起。

  晚風吹過,遠山如黛。

  下山身影在餘暉中被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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