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案首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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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試後的這幾天,十萬學子們算是徹底放飛了。

  整個河南府的氣氛,用薛明陽的話來說就是全城擺爛,集體躺平。

  但有一群人,比考試的時候還忙。

  提學署後院。

  朱衣閣。

  這座平日裡清冷到連鳥都不願意落腳的獨棟木樓,此刻被裡三層外三層的圍了個水泄不通。

  飛魚服,繡春刀。

  數百名錦衣衛分立四角,每人按著刀柄,面無表情。

  他們不是來保護什麼人的。

  他們是來盯人的。

  盯的是閣內那數十位正在閱卷的考官。

  朱衣閣內,窗簾全部放下,手臂粗的牛脂蠟燭燒得噼啪作響,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

  數十位閱卷官圍在長案前,眼底全是熬出來的紅血絲。

  有人端著茶碗喝了一口,發現茶早就涼透了,苦得直皺眉頭,又不敢出聲抱怨。

  因為門口站著的那位錦衣衛百戶,從他們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沒眨過眼。

  三天三夜。

  十萬份卷子,經過初篩、覆核、交叉評閱、三審定級,層層篩選下來,前一百個名額終於敲定。

  名單已經謄寫在一張長長的黃絹上,等著提學使大人最後蓋印。

  但是。

  案首的名字,遲遲定不下來。

  長案正中,擺著兩份卷子。

  左邊那份,字跡端正至極,一筆一划規規矩矩,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一樣。

  王玄機。

  三場試卷。

  經義場,滿分。

  策論場,甲上。

  詩賦場,甲上。

  右邊那份,瘦金體風骨峭拔,筆鋒如屈鐵斷金,透著一股年輕人不該有的沉穩。

  顧辭。

  三場試卷。

  經義場,甲上。

  策論場,特甲。

  詩賦場,特甲。

  兩份卷子並排放在那裡,誰看了都得犯難。

  一個是經義滿分,三場綜合無可挑剔的正統王者。

  一個是策論詩賦雙特甲,實務驚世駭俗的破局奇才。

  「諸位大人。」

  一道聲音打破了沉默。

  說話的是副考官劉文淵,五十出頭,兩鬢斑白,在提學署幹了大半輩子。

  他清清嗓子,先朝上首那張空著的正四品提學使太師椅拱了拱手,然後才轉向同僚們。

  「下官以為,案首之位,當歸王玄機。」

  此話一出,幾個考官抬起了頭。

  劉文淵不慌不忙,伸手點起左邊那份卷子。

  「諸位請看。王玄機出身河南府王家,家學淵源,三代皆治經義理學。此子經義滿分,策論詩賦皆為甲上,三場無一短板。」

  他說道興起,語氣愈發懇切。

  「更難得的是,他年僅十二,便能將《鹽鐵論》中桑弘羊與賢良文學之辯信手拈來,引經據典滴水不漏。」

  「這等根基之深厚,放眼整個河南府,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

  幾個考官微微點頭。

  劉文淵說的倒也不算錯。

  王玄機的卷子,確實挑不出毛病。

  就算送到大理寺卿手裡,任誰看了都得豎大拇指。

  「再者。」

  劉文淵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

  「王家在河南府深耕百年,門風清正,族中子弟歷朝歷代皆有入翰林院編修的大儒。以王玄機為案首,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這話說得很巧妙。

  表面上是在夸王家門風,實際上是在暗示。

  選王玄機,穩妥,不會出岔子,還有利於仕途,一舉三得。

  大家都是要在中原官場混飯吃的。


  賣河南府頂級世家一個面子,總好過把寶押在一個毫無背景的農家子弟身上。

  另一位副考官孫守誠緊跟著附和。

  「劉大人所言甚是。院試取才,當以全才為重。如此紮實的經義底子,本朝近二十年不過三人。王玄機能在十萬學子中拔得頭籌,實非僥倖。」

  他瞥了一眼右邊顧辭的卷子,話鋒一轉。

  「至於這位顧辭,策論確實寫得不錯,但畢竟出身於小小一縣,論家學底蘊……」

  他沒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一個鄉下來的十歲孩子,跟百年世家的嫡系天才爭案首?

  這不是開玩笑嗎?

  幾個與世家素有往來的考官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心裡都有了數。

  案首給王玄機,皆大歡喜。

  就算上面追查下來,他們也有名正言順的經義滿分作為擋箭牌。

  閣內的氣氛稍稍鬆快了些。

  但他們始終在恭敬等待著一個人。

  「吱呀。」

  朱衣閣的大門從外面被推開。

  門口的錦衣衛百戶側身讓路,腰刀輕輕一磕鞘口,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響。

  顏知微帶著幕僚郭清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的是提學使的正四品緋色官袍,胸前繡著雲雁紋,頭戴烏紗,步履從容。

  閣內所有考官齊齊起身。

  「見過顏大人。」

  顏知微示意眾人免禮。

  他徑直走到長案前,目光掃過那兩份卷子,然後在上首落座。

  「方才的話,本官在門外都聽見了。」

  劉文淵的臉色微微一變。

  孫守誠也跟著低下頭,不敢直視顏知微的眼睛。

  顏知微沒看他們,而是伸手拿起了右邊那份卷子。

  「諸位都看過這篇策論了?」

  考官們連連點頭。

  劉文淵大著膽子回話。

  「回大人。下官等都看過了。文筆確實老辣,條理也算清晰。」

  顏知微輕笑一聲。

  「那本官問你們一個問題。」

  「今年的策論,論鹽鐵之利與民生之苦。這道題,是聖上親自選的。」

  他將卷子平鋪在桌面上。

  「你們既然都看過了,誰來給本官講講,這複式記帳法是個什麼章程?」

  「誰又能給本官講講,這引水入灘、日照結晶的曬鹽法,究竟對咱們大奉好不好?」

  閣內一片沉默。

  幾個跳得最歡的考官面面相覷,誰也答不上來。

  劉文淵硬著頭皮開口。

  「大人。這不過是一個稚童的異想天開。煮鹽之法乃祖宗成法,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那複式記帳更是聞所未聞,多半是市井商賈的粗淺把戲,登不得大雅之堂。」

  顏知微看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異想天開?粗淺把戲?」

  「一本帳冊,銀貨兩訖,流向追溯,能把兩淮鹽商的暗帳堵得死死的。這叫粗淺把戲?」

  「不用柴薪,不用人工熬煮,借天地日光結晶,成本降下七成,能讓我大奉國庫每年多出上千萬兩白銀。這叫異想天開?」

  他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震得人耳膜發嗡。

  「聖上要的是能經世致用、點化蒼生的國士!」

  「不是只會背四書五經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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