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龍門雲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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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二。

  寅時剛過,天還黑著。

  吉祥客棧後院裡,一盞油燈亮了。

  祥嫂推開灶房的門,把昨晚就泡好的干香菇、蝦皮和筍絲從陶罐里撈出來,倒進大鐵鍋里煸炒。

  灶膛里的柴火燒得正旺,火光映著她的臉,滿是認真。

  今天是院試。

  她比誰都清楚這一天意味著什麼。

  死鬼走的那年,就是倒在了院試的考場門口。

  從那以後,她就發了一個願。

  凡是住在吉祥客棧的考生,考試那天的早飯,她必須親手做。

  鍋里的三鮮澆頭咕嘟咕嘟冒著泡。

  祥嫂揭開另一口鍋的蓋子,滾水正翻著花。

  她抓起一把米麵抖散扔進去,又從碗裡磕出雞蛋,一顆一顆往沸水邊緣輕輕滑落。

  荷包蛋在水裡慢慢凝成形,白白胖胖的,像一朵朵小雲。

  三顆。

  每個人碗裡三顆。

  連中三元的意頭。

  二樓走廊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顧辭已經穿戴整齊,推門出來。

  嵩陽青衿穿在身上,領口和袖口的銀色嵩山雲紋在廊燈下泛著微光。

  顧蓉年後縫的細棉衣貼在裡層,不冷不熱,正合適。

  他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水汽的味道。

  「下雨了。」

  顧辭抬頭看了一眼天。

  細密的雨絲從黑沉沉的天幕里飄下來,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無聲無息。

  隔壁房門吱呀一聲推開,趙文翰走了出來。

  一身利落的青衫,腰間繫著嵩陽書院的象牙腰牌。

  他手裡沒拿書。

  這在趙文翰身上極為罕見。

  兩人對視一眼,趙文翰微微點點頭。

  「走。」

  對面的房間還沒動靜。

  顧辭走過去敲了兩下門。

  裡面傳來薛明陽含糊不清的聲音。

  「等一會……我再睡五分鐘……」

  「院試。」

  兩個字比任何人喊都管用。

  房門被人用力推開。

  薛明陽披頭散髮站在門口,左腳的襪子只穿了一半,右手還攥著枕頭。

  袁少游從隔壁探出腦袋,兩隻眼睛腫成一條縫。

  「幾時了?」

  「寅時三刻。」

  「這麼快?!」

  袁少游急忙光著腳回房間找鞋。

  薛明陽手忙腳亂開始穿衣服。

  「辭弟,我的腰牌呢?我的腰牌放哪了?」

  「你枕頭底下。」

  薛明陽翻開枕頭,腰牌果然在那兒。

  他長舒一口氣,拍拍胸口。

  「嚇死我了。要是腰牌丟了,我連貢院大門都進不去。」

  江行簡從樓梯口走上來,衣衫齊整,面色從容。

  身後跟著陳良、羅承志和孫秉禮,三人雖然臉色緊繃,但應該醒了許久。

  「準備好了?」

  江行簡掃了一圈,目光在薛明陽亂糟糟的頭髮上停了一瞬。

  「薛兄,你的髮髻……歪了。」

  「啊?」

  薛明陽摸摸腦袋,趕緊跑回屋裡對著銅鏡重新束髮。

  袁少游蹲在門檻上系腰帶,嘴裡念念有詞。

  「左手進門,先邁左腳。不對,是先邁右腳。到底哪只腳來著?」

  趙文翰從他身邊走過。

  「邁哪只都一樣。關鍵是腦子帶沒帶。」

  袁少游:「……」

  眾人陸續下了樓。


  一樓大堂里,八碗熱騰騰的三鮮面已經端端正正擺在桌上。

  麵湯清亮,澆頭是香菇、蝦皮和筍絲,每碗面的最上頭,整整齊齊臥著三顆荷包蛋。

  蛋白嫩滑,蛋黃微微凝固,顏色金燦燦的。

  祥嫂圍裙上沾著麵粉,笑盈盈看著他們。

  「快趁熱吃。」

  「今日的面特意多煮了一會兒,軟和好消化,到了考場不鬧肚子。」

  「雞蛋一定要吃完,三顆都吃完。」

  薛明陽坐下來,看著碗裡的三顆荷包蛋,鼻子有點酸。

  「祥嫂,你幾時起來做的?」

  「忘記了。」

  祥嫂笑著擺擺手。

  「我這早起慣了的,不礙事。你們吃飽了比什麼都強。」

  袁少游埋頭呼嚕呼嚕吃了起來。

  「好吃。祥嫂,真好吃。」

  顧辭端起碗,先喝了一口麵湯。

  湯底是用大骨熬的,鮮而不膩。

  他安安靜靜吃完了整碗面,三顆荷包蛋一顆不剩。

  趙文翰吃得也很乾淨。

  他放下碗筷,抬手擦了擦嘴角。

  「祥嫂,多謝了。」

  「哎喲謝什麼,都是自家人。」

  祥嫂說著,從灶台後面摸出八把油紙傘。

  「外頭下雨了,一人拿一把。到了貢院別淋著,衣裳濕了難受。」

  薛明陽接過傘,眼眶泛紅。

  他想說點什麼豪言壯語,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祥嫂。等我們回來,請你喝酒。」

  「行。那我可等著了。」

  卯時。

  吉祥客棧的門打開,八把油紙傘依次撐開。

  細雨紛紛揚揚。

  巷口的兩棵大槐樹在雨里安安靜靜站著,枝葉上掛滿了水珠。

  八個穿著嵩陽青衿的少年走進雨幕里。

  銅駝大街上的景象,和平日完全不同。

  整條街幾乎看不到商販和行人。

  數以萬計的考子從四面八方湧來,匯入主街。

  有的打著傘,有的披著蓑衣,有的光著腦袋任由雨淋在身上,臉上的表情從亢奮到麻木,什麼都有。

  隊伍蜿蜒曲折。

  從銅駝大街中段一直排到了東北角的貢院方向,一眼望不到頭。

  「乖乖。」

  薛明陽咽了口唾沫。

  「這得有多少人?」

  江行簡目測了一下。

  「河南府五區制貢院,今年國士牌的消息一出,各家藏著掖著不讓考的嫡系子弟全放出來了,加上正常報名的考生……」

  「保守估計,十萬往上。」

  「十萬?」

  袁少游腳下一滑,差點踩到前頭一個學子的鞋跟。

  薛明陽聽得臉都綠了。

  「不是,十萬人搶名額?這哪裡是院試,這是中原大亂鬥吧?」

  趙文翰面色冷峻,緊了緊手裡的考籃。

  「知道就好。錯一筆便是落榜,看路。」

  越往前走,人越多,也越安靜。

  數萬人擠在街上,除了雨水砸在傘面上的沙沙聲,再聽不見半點閒聊。

  有個外縣來的少年,大約十三四歲的樣子,臉色發白,走著走著忽然蹲在路邊乾嘔起來。

  他旁邊的同伴伸手去扶他。

  「你沒事吧?要不送你回去?」

  「不……不回。」

  少年抹了一把嘴角,搖搖晃晃站起來。

  再往前走了兩刻鐘,拐過最後一個街角。

  河南府貢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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