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清河村頭震鄉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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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簌簌下落。

  清河村的老槐樹下,蹲著幾個抄著袖口的閒漢。

  張嬸子端著個木盆,正跟旁邊的人閒聊。

  忽然一陣清脆的銅鈴聲從官道那頭傳了過來。

  眾人循聲望去。

  兩輛寬大得出奇的騾車碾著積雪,緩緩駛入村口。

  拉車的是四頭膘肥體壯的大黑騾子,皮毛黑亮,噴著粗重的白氣。

  「我滴個乖乖!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李老漢磕了磕旱菸袋,吐出一口白煙。

  「瞧這陣仗,怕是縣太爺出行都沒這麼氣派。」

  里長七叔公拄著拐杖從後頭走過來,板著臉呵斥。

  「都閉上嘴。」

  「別驚擾了貴人。」

  騾車沒有在村口停留,順著坑窪的土路往村里走。

  村民們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這潑天的富貴到底是去哪裡的。

  騾車拐過兩道彎,終於在村尾停了下來。

  「吁~」

  四頭大黑騾子齊齊止住蹄子。

  跟在後頭的村民們全都怔住了。

  「我沒看錯吧。」

  「是去伯禮家裡的?」

  「怕不是辭哥兒有出息遇到貴人了吧。」

  張嬸子一拍大腿,滿臉篤定。

  「我早說那孩子靈光聰明。」

  顧家小院裡。

  顧伯禮正捧著那本翻爛的《大學》在窗下苦讀。

  外頭騾馬的響鼻聲與銅鈴聲交織在一起,吵得他靜不下心。

  他放下書卷,推開東廂房的門。

  顧仲義也恰好從對面屋裡走出來,眉頭微皺。

  兩兄弟對視一眼,齊齊邁步走向院門。

  柴門半掩著。

  透過木板的縫隙,兩人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門外那兩座小山似的大騾車。

  顧伯禮的腳步停住了。

  顧仲義也釘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車檐上掛著一長排泛著油光的豬後腿肉。

  竹筐里擠著肥雞大鵝。

  後頭的車斗里更是堆滿了半人高的白面袋子和精美錦盒。

  顧伯禮揉了揉眼睛,聲音有些發飄。

  「二弟。」

  「我是不是念書念出癔症了。」

  堂屋的厚棉帘子被人掀開。

  顧老太太拄著木棍走了出來。

  她身後跟著王氏和李氏,兩人手裡還拿著搓了一半的麻繩。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掃過門外,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

  她強撐著主心骨的架子,板起臉。

  「老大,老二。」

  「杵在院子裡做什麼。」

  「還不出去問問,是哪位貴客臨門。」

  顧伯禮這才回過神,理了理身上那件灰布長衫。

  他剛要邁步上前,前頭那輛騾車的厚重車簾被人挑開了。

  一隻穿著青色小馬靴的腳踩在腳踏上。

  緊接著,一個穿著雪白狐皮大氅的孩童鑽出車廂。

  他懷裡抱著一隻精緻的黃銅手爐,眉眼清秀,神色平和。

  正是顧辭。

  顧伯禮張著嘴巴,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顧仲義更是看直了眼,只覺得如墜夢中,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貴氣逼人的小公子是自家兒子。

  王氏手裡的麻繩掉在雪地上。

  她眼眶一紅,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李氏一把抱住王氏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

  「弟妹。」

  「是辭哥兒,辭哥兒回來了。」

  「哥~」


  一聲清脆的呼喊打破院子裡的安靜。

  顧念一路小跑從灶房裡沖了出來。

  她頭上扎著兩個可愛的小揪揪,腳上穿著顧辭上次買的那雙繡花布鞋。

  小丫頭越過門檻,直直撲向騾車。

  顧辭將手爐遞給一旁的老常,跳下腳踏。

  他張開雙臂,穩穩接住撲過來的妹妹。

  看著妹妹身上單薄的舊棉褂,顧辭眉頭微蹙。

  他轉身從車廂里扯出一件嶄新的大紅狐毛小斗篷,直接裹在顧念身上,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系好斗篷的帶子,顧辭寵溺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這才從袖口裡摸出一根用油紙裹著的糖葫蘆。

  外頭裹著厚厚的冰糖,紅彤彤的十分惹眼。

  「快嘗嘗甜不甜。」

  顧念舉著糖葫蘆,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她連連點頭,卻捨不得下口,只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糖衣。

  顧老太太看著門外的長孫,眼底泛起一層水光。

  她在清河村熬了大半輩子,吃盡了苦頭,受盡了白眼。

  今日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

  老太太邁開步子,跨出院門。

  「辭哥兒。」

  顧辭牽著妹妹的手,走到老太太跟前。

  他端端正正作了一個揖。

  「孫兒見過祖母。」

  「見過大伯,見過父親。」

  顧仲義搓了搓手,想擺出嚴父的架勢,卻又被那身狐皮大氅晃了眼。

  「回來就好。」

  「溫書可曾懈怠。」

  顧辭還沒來得及答話,車廂里又鑽出一個人。

  薛明陽今日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織錦棉袍,領口鑲著一圈水貂毛,腰間掛著兩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

  活脫脫一個散財童子。

  他動作利索地跳下車,幾步走到顧老太太跟前。

  「祖母好。」

  「小子薛明陽,給您老人家請安了。」

  顧老太太被這聲清脆的祖母叫得一愣。

  她看著薛明陽那一身金貴打扮,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

  「這位少爺金尊玉貴,老婆子可當不起這聲喚。」

  薛明陽咧開嘴,笑得十分燦爛。

  「當得起,怎麼當不起。」

  「我和辭弟在書院裡情同手足。」

  「他的祖母就是我的祖母。」

  薛明陽拍了拍胸脯,指著後頭那輛騾車。

  「這些年貨都是小子孝敬您的。」

  「您老人家只管敞開肚皮吃。」

  「以後顧家要是缺什麼少什麼,您差人往縣城捎個話。」

  「我專門吩咐下人給您送來。」

  顧老太太聽得暈頭轉向,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轉頭看向顧辭,目光裡帶著詢問。

  顧辭牽著妹妹站起身,看向目瞪口呆的家人。

  「大伯,爹。」

  「這位就是縣城薛記綢緞莊的少東家。」

  「我在書院裡,多虧了薛兄關照。」

  這話一出,顧家人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原以為兒子只是在薛家做個伴讀,混口飯吃。

  誰能想到,這首富家的獨生子,竟然管自家老娘叫祖母。

  薛明陽轉頭看向顧伯禮和顧仲義,拱了拱手。

  「這兩位定是大伯和顧世叔了。」

  「辭弟在書院裡,那是連山長都誇讚的奇才。」

  「小子跟著辭弟,學了不少為人處世的道理。」

  「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兩位長輩千萬別見外。」

  顧仲義被這聲世叔叫得骨頭都輕了二兩。


  他連連回禮,語氣拘謹。

  「薛少爺謬讚了。」

  「犬子年幼,還望薛少爺多擔待。」

  圍在外頭看熱鬧的村民們也聽到了顧辭的話。

  人群里炸開了鍋。

  張嬸子捂著嘴,眼睛睜得大大的。

  「老天爺。」

  「仲義家這娃娃是真出息。」

  「連薛家的大少爺都跟他稱兄道弟。」

  李老漢連旱菸都不抽了。

  他看著顧辭的眼神裡帶上了實打實的敬畏。

  顧辭將周圍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深知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但逢年過節的,人情世故的場面活必須做足。

  雖然自己在外面搞錢,但家裡這老老小小還得在村里過日子。

  顧辭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常。

  「常伯。」

  「把車斗里那幾袋糙米搬下來。」

  「再切兩扇豬肉,拎兩壇清油。」

  老常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從車上卸下東西。

  幾個薛家的夥計上前幫忙,將米肉在雪地上擺成一排。

  顧辭走到柴門邊,目光平和地掃過圍觀的鄉鄰。

  「各位叔伯嬸娘。」

  「辭哥兒今日從書院歸家,帶了些粗笨年貨。」

  「這大半年來,多謝鄉親們對顧家的幫襯。」

  他指了指地上的米肉,語氣溫和謙卑。

  「一點心意,大家分一分。」

  「拿回去添個菜,算是小子給各位長輩拜個早年。」

  人群安靜了片刻。

  張嬸子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哎喲。」

  「辭哥兒這話說得太見外了。」

  「咱們鄉里鄉親的,幫襯都是應該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搓著手走上前。

  接過老常遞來的一塊肥豬肉,歡喜得連連道謝。

  李老漢也領了一小袋米。

  他蒼老的眼睛裡滿是感慨。

  「顧家是祖墳冒青煙了。」

  「出了個知書達理的好後生啊。」

  里長七叔公上前領了一壇清油。

  他老臉漲得通紅,對著顧辭鄭重地拱了拱手。

  「辭哥兒是個念舊情的。」

  「以後家裡有什麼活計,村里人絕不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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