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關門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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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文翰微微頷首。

  「先生過獎。」

  他轉身要回座位。

  「慢著。」

  一個聲音從白鶴書院的客座方向傳來。

  清清亮亮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篤定。

  眾人循聲看去。

  站起來的是一個十三歲上下的少年。

  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色學子袍,腰間繫著一根白色絛帶。

  眉目之間透著一股同齡人少見的沉靜。

  莊元白看了他一眼,沒有制止。

  「鶴鳴,你有話就說。」

  少年沖趙文翰拱了拱手。

  「趙兄這三個字,筆力穩健,遠勝在下所料。但在下斗膽說一句,三字之中有兩字,得形失意。」

  講堂里嗡的一聲。

  趙文翰停住腳步,眉心微蹙。

  莊鶴鳴走到殘帖前頭,繼續開口。

  「趙兄這個風字,橫折彎鉤寫得乾脆利落,骨架全對。」

  「但原帖這個風字的鉤尾處,有一個細微的頓筆。這一筆是全字的氣眼。少了這一頓,字就只有形。」

  他的手指移到「遠」字上。

  「這個遠字亦然。走之底的長度控制得很好,但原帖有一個微微的變化。趙兄寫的是勻速拖出去的,少了這層起伏。」

  講堂里落針可聞。

  趙文翰沉默了三息。

  他重新走到殘帖前,低頭看了看原帖上那個「風」字的鉤尾。

  蟲蛀掉了小半,但隱約能看出那個頓筆的痕跡。

  他又看了看「遠」字的轉折處。

  提按變化藏在筆墨的深淺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趙文翰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閣下說得對。」

  五個字。

  沒有辯駁,沒有找補。

  莊鶴鳴沖他點了點頭,走到桌案前,鋪紙執筆。

  「獻醜了。」

  他重新寫了「風」和「遠」兩個字。

  落筆的瞬間,講堂里好幾個學子的脊背不自覺挺直了。

  那個「風」字的鉤尾,果然多了一個極細微的頓筆。

  有了這一筆,整個字在視覺上突然就活了,像是風真的在紙面上吹了一下。

  「遠」字的走之底,轉折處先提後按,輕重變化清楚分明。

  跟原帖擱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區別。

  莊元白端起茶盞,什麼都沒說,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明顯了一點。

  白鶴書院那邊的學子們開始交頭接耳。

  有個膽大的沖鹿鳴這邊笑了笑。

  雖沒什麼惡意,但那種「果然如此」的優越感藏都藏不住。

  趙文翰回到座位上,把摺扇擱在桌面上,面色鐵青。

  他旁邊的跟班湊過來,小聲說了句什麼。

  趙文翰沒理他。

  因為莊鶴鳴說的沒錯。

  他兩個字都輸在了細節上。

  薛明陽在後排急得跺腳。

  「辭弟,這幫人欺負到家門口了。」

  顧辭的書已經合上了,擱在桌角。

  「你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趙文翰都被那個什麼莊鶴鳴壓了一頭。他比趙文翰還小一歲,據說已經是秀才了。」

  薛明陽壓低聲音。

  「這要是沒人能找回場子,周先生的臉……」

  他沒說完,因為周秉文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

  不是看他。

  是看顧辭。

  薛明陽的腦袋嗡了一下。

  「辭弟。」

  「嗯。」

  「要不你也上去試試?你的字好,我見過。」


  顧辭瞥了他一眼。

  「我是伴讀轉來的,上去像什麼樣子。」

  「什麼伴讀不伴讀的,你現在是正經學生。」

  薛明陽拽住了他的袖子。

  「求你了,你就當幫周先生一個忙。你要是不去,我去。」

  顧辭看了看他那抓耳撓腮的模樣。

  「你去?你上去寫字,那才叫砸場子。」

  「那你去嘛。」

  顧辭沉默了一息。

  他看了一眼講堂前頭那幅殘帖。

  目光在那些蟲蛀的空洞上掃過,最後落在了殘帖末尾最難的三個缺字上。

  那三個字的位置刁鑽,前後文的筆勢銜接極其複雜。

  前頭上去的人,包括趙文翰在內,沒有一個碰那三個字。

  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因為那三個字周圍保留的筆跡太清楚了,補寫的人稍有差池,高下立判。

  顧辭站起來。

  薛明陽的眼睛亮了。

  「辭弟!」

  顧辭走到講堂前頭。

  他的個頭在一群十三四歲的少年裡頭矮了一截,站在那幅殘帖下面,顯得有些不起眼。

  莊元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挑了挑眉。

  「這位小友是?」

  周秉文接話。

  「敝院學生,顧辭。」

  莊元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

  這么小的孩子,能上來就已經算有膽量了。

  莊鶴鳴也看了過來,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

  顧辭走到殘帖跟前,盯著最下方那三個缺字的位置。

  看了十息。

  然後鋪紙,取筆。

  硯台里的墨已經被前頭的人用得差不多了。

  他往硯里滴了兩滴清水,用墨錠慢慢磨開,不緊不慢的。

  薛明陽在後排坐立不安,屁股扭來扭去的。

  趙文翰也從自己的情緒里抽出身來,抬頭看向前面。

  顧辭執筆的姿勢很正。

  落筆。

  第一個字,「澄」。

  這個字原帖里寫得極見功力,三點水的最後一點向右挑出去,跟右半邊的「登」字無縫銜接。

  寫這個字的人,必須在起筆的時候就算好整個字的空間布局。

  顧辭的三點水下筆不快,一點、兩點、第三點挑出去的時候,筆鋒在紙面上微微一頓。

  那一筆的分寸,跟莊鶴鳴剛才指出的「風」字鉤尾如出一轍。

  莊鶴鳴的眼睛眯了一下。

  右半邊的「登」字拉開,橫折的轉角處乾脆利落,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整個字寫完,擱在殘帖旁邊。

  不是臨得像。

  而是跟原帖的筆意自然地續上了,像是從同一支筆、同一隻手裡寫出來的。

  第二個字,「碧」。

  上下結構,上重下輕。

  原帖里這個字的「石」字底壓得極低,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墜在紙面上。

  顧辭寫「石」字底的時候,最後那一橫刻意寫得粗了些,收筆時略微向下一按。

  沉穩厚重的感覺出來了。

  但跟原帖比,力道還是輕了一些。

  是有意收著的那種輕。

  第三個字,「闊」。

  門字框裡套一個「活」字,結構最複雜。

  原帖的「闊」字氣勢最足,門字框撐得極開,裡頭的「活」字反而寫得小巧緊湊,大開大合之間透著一股縱橫之氣。

  顧辭的門字框沒有撐到原帖那麼開。

  他往內收了兩分。

  但框架的骨架和法度清清楚楚,橫平豎直,轉折處每一個提按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裡頭「活」字的三點水跟外框的間距,分毫不差。

  三個字寫完。

  顧辭擱下筆,躬身退後一步。

  講堂里沒有聲音。

  莊元白放下茶盞,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顧辭身上。

  「你今年多大?」

  「回先生,九歲。」

  「老夫在白鶴書院,每十年只收一個閉門弟子。」

  「你若願意來,規矩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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