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趙文翰臨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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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燒到了底。

  孫畫師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袖子上的茶漬。

  「時辰到了。都把畫擱到前面來。」

  學子們陸續起身,將自己的畫作送到講堂前方的長案上。

  二十多張宣紙鋪了一排,大大小小的古寺在紙面上各顯神通。

  有的寺畫得宏偉壯觀,有的寺畫得小巧玲瓏,有的用雲遮,有的用樹擋。

  但不管怎麼遮、怎麼擋,畫面上都有一座看得見的寺。

  孫畫師從左往右走了一遍,偶爾停下來看兩眼,偶爾嘬一下牙花子,但始終沒開口。

  走到趙文翰那幅畫前,他停的時間最久。

  「趙文翰。」

  趙文翰起身。

  「學生在。」

  孫畫師伸手在畫面上那座半隱雲霧中的飛檐古寺上方虛虛點了點。

  「筆法老練,構圖講究。這寺畫得好,飛檐的線條尤其見功力。雲霧的留白也恰到好處,是今日所有畫作里技法最紮實的一幅。」

  趙文翰微微頷首。

  「先生過獎。」

  孫畫師話鋒一轉。

  「不過嘛。」

  他抬手指了指木板上那四個字。

  「題目叫深山藏古寺。你這寺,藏了嗎?」

  趙文翰一怔。

  「學生以雲霧遮掩半截寺身,正是取一個藏字。」

  「雲霧遮了一半,還露著一半。」

  孫畫師搖了搖頭。

  「露了一半,那叫半藏,不叫藏。你的寺,觀者一眼就能看見。好看是好看,但沒藏住。」

  趙文翰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辯駁。

  他坐回去的時候,眉心擰著一個淺淺的結。

  孫畫師繼續往右走。

  一幅一幅看過去,點評都差不多。

  「畫得太實了。」

  「這也是露著的。」

  「構圖倒是用心,但寺還是一眼就看到了。」

  看到最後,他翻起最後一張紙。

  手停了。

  層巒疊嶂的遠山,蜿蜒的小徑,幾棵老松。

  小徑盡頭,一個光頭小和尚挑著水桶往深山裡走。

  畫面上沒有寺。

  一丁點都沒有。

  孫畫師舉著那張紙,盯了足足五六息。

  講堂里安靜下來。

  學子們伸長脖子去看,交頭接耳。

  「這畫的什麼?寺呢?」

  「是不是沒畫完啊?」

  「就一個和尚,連座廟都沒有,這不是交白卷嗎?」

  孫畫師抬起頭。

  「這是誰的?」

  顧辭站起來。

  「學生顧辭。」

  孫畫師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幅畫,目光落在那個挑水小和尚身上。

  沉默了好幾息。

  然後他笑了。

  先是嘴角一揚,接著吭吭哧哧笑出了聲,最後乾脆仰起頭哈哈大笑。

  笑得講堂里的學子們面面相覷。

  「好。」

  孫畫師將那張畫高高舉起來,面向所有人。

  「你們都過來看。」

  學子們呼啦啦圍上去。

  「好一個藏字。」孫畫師用手指點著畫面上那個小和尚,聲音都在發顫。

  「你們看他畫了什麼。一個和尚,挑著水,往山里走。和尚從哪來?山下的溪澗。和尚往哪去?山上的寺廟。」

  他環視了一圈圍過來的學子。

  「你們有的用雲遮,有的用樹擋。遮來擋去,寺還在畫上。看畫的人一眼就瞧見了。這叫什麼藏?」

  他把畫往前遞了遞。


  「你們再看這幅。畫上有寺嗎?」

  「沒有。」幾個學子異口同聲。

  「沒有。」孫畫師重重點了點頭,「整幅畫裡找不到一磚一瓦、一檐一角。但你看完這幅畫,你知不知道山裡有座寺?」

  講堂里靜了一息。

  然後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知道……和尚挑水進山,山裡頭肯定有寺。」

  「這才叫藏!」

  孫畫師一巴掌拍在長案上,把旁邊幾張畫震得歪了。

  「不畫寺,便是最深的藏。」

  「讓觀者自己去想,自己去悟。寺在畫外,寺在心中。這一個藏字,好生了得!」

  圍觀的學子們再回頭看那幅畫,目光全變了。

  那個挑水的小和尚彎著腰,踩著碎石小徑,正一步一步往山林深處走。

  他的背後是層層疊疊、望不到頭的大山。

  山裡頭一定有座古寺,否則這和尚挑水去哪兒呢?

  可你就是看不見那座寺。

  它被整座大山嚴嚴實實地藏住了。

  只有那個挑水的小和尚知道它在哪裡。

  「妙。實在是妙。」

  孫畫師翻來覆去看著那張畫,愛不釋手,連茶都忘了喝。

  薛明陽在人群後面蹦了兩下,拽住旁邊一個同窗的袖子。

  「看見沒有。那是我兄弟畫的。」

  同窗白了他一眼。

  「你兄弟是你兄弟,又不是你畫的。有什麼好得意的。」

  「那怎麼了?我兄弟厲害,我高興。」

  薛明陽搓著兩隻胖手,滿臉放光。

  「不行嗎?」

  趙文翰始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擠到前面去看。

  他不用擠過去。

  孫畫師的話,他每個字都聽見了。

  不畫寺,便是最深的藏。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桌上那幅剛畫完的底稿殘痕。

  飛檐、琉瓦、斗拱、雲霧。

  每一筆每一划都花了心思,每一處轉折都反覆推敲。

  技法上,他挑不出毛病。

  可人家壓根就沒跟他比技法。

  趙文翰將手裡的筆輕輕放回筆架,動作很慢很慢。

  他想起上次算學課,顧辭用一頭「雙頭八足獸」解了那道三元題。

  自己在桌上擺滿了算籌,正負相消推了一遍又一遍。

  人家連筆都沒拿,心算就出了答案。

  今日又是這樣。

  自己用盡渾身本事畫了一座漂亮的寺。

  人家畫了個和尚。

  趙文翰的目光慢慢移向第四排。

  顧辭已經坐了回去,正翻著一本從不離手的《左傳》,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趙文翰收回視線,垂下眼帘。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

  他終究是這個年紀的少年人。

  輸一次可以咬牙,輸兩次可以硬撐。

  輸到第三次的時候,他心裡頭的不服氣已經淡了許多。

  不是恨。

  是真的服了一點點,又不太甘心承認。

  趙文翰重新拿起筆,翻到一張新的紙。

  在紙的最上方,端端正正寫了五個大字。

  深山藏古寺。

  然後在下面,開始臨摹起那個挑水和尚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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