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辭藻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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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文翰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從容,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等前面幾位都回了座,趙守拙的目光掃過學生席,在自己兒子身上停了一息。

  他沒有點名。

  但周秉文笑了笑,站起身來。

  「諸位都看過了,下面輪到鹿鳴書院的學子們。」

  他看向趙文翰。

  「文翰,你先來。」

  趙文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他走向書案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筆直。

  台下的議論聲低了幾分。

  趙文翰在書案前站定,沒有立刻提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東邊已經隱約可見的月影輪廓,然後低頭落筆。

  筆走得極快。

  顯然有備而來。

  寫完之後,趙文翰將詩稿拿起,轉身面向全場。

  「七律一首,《中秋望月》。」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抑揚。

  「桂魄初升照九州,清輝萬里入高樓。」

  開篇兩句出來,台下便有人低聲讚嘆。

  「銀蟾玉露秋光滿,金桂瑤台夜色幽。」

  頷聯一出,場上的議論聲幾乎消失了。

  「銀蟾」對「金桂」,「玉露」對「瑤台」,嚴絲合縫,工整到了極點。

  幾個老秀才的眼睛都亮了。

  「把酒臨風思故舊,憑欄望遠憶同儔。」

  頸聯從寫景轉入抒情,銜接圓潤。

  「年年此夕人相望,幾處笙歌不盡愁。」

  最後一聯落在一個「愁」字上,收束全篇。

  趙文翰誦完,微微拱手。

  台下先是一瞬安靜。

  然後掌聲與叫好聲同時湧上來。

  「好詩!好詩!」

  「趙公子果然不負眾望!」

  「這頷聯的對仗,怕是整個清河縣都找不出第二個能寫成這樣的了。」

  方秀才扭頭看了韓秀才一眼,低聲道:「這小子有些功底。頷聯確實漂亮。」

  韓秀才也點了點頭:「十五歲能寫到這個份上,放在我們縣裡,也是拔尖的。」

  坐在上首的趙守拙面上不動聲色。

  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鬆了松,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

  那是一個父親在人前努力克製得意的模樣。

  周秉文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看了一遍詩稿。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格律謹嚴,用典考究,辭藻華美。在清河縣這一輩的年輕人里,這等功底確實難得。」

  趙文翰微微欠身。

  「先生謬讚。」

  周秉文話鋒一轉。

  「不過老夫還是那句話。」

  「你的詩好看。但好看二字,有時候也是一道坎。」

  「八句裡頭用了四個典故,兩組華麗的對仗。辭藻有餘,筋骨不足。」

  趙文翰的笑意微微一收。

  「先生教誨,學生記下了。」

  他轉身走回座位,從容落座。

  經過的時候,幾個同窗紛紛投來欽佩的目光,趙文翰微微頷首回應,不卑不亢。

  台下的議論更熱烈了。

  「周山長那是雞蛋裡挑骨頭!這首詩放在整個南陽府,都排得上號。」

  「趙公子今年才十五歲,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

  「這文會頭籌,怕是沒跑了。」

  「嘶,薛家那小子還沒上呢,你這話說早了吧。」

  「就算薛明陽那首秋月不是瞎矇的,你覺得他還能再寫出一首?一個商戶子弟,肚子裡能有多少墨水?」

  「那可未必,月從滄海上,光共此時生……你忘了這兩句?」

  爭論聲此起彼伏。


  角落裡的老桂樹下。

  陸正明將粗陶茶碗放在矮几上。

  老常湊上來。

  「老爺,這趙家公子寫得如何?」

  陸正明盤著木珠,眼皮都沒抬。

  「還不錯。」

  老常跟了老爺三十年,聽出這三個字里的意思了。

  還不錯,那就是也不怎麼樣。

  台上,周秉文重新落座。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學生席上剩下的幾個人。

  薛明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時候,後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他的手指在袖口處搓了兩下。

  「下一個。」

  周秉文的目光停在薛明陽身上。

  「明陽,到你了。」

  台下一下子熱鬧起來。

  「薛呆子要上了。」

  「什麼薛呆子,人家叫薛才子,你沒讀過那首秋月?」

  「一首詩就才子了?清河縣的才子也忒不值錢。」

  「月從滄海上,光共此時生。你寫一個試試。」

  「寫不出來我認,但他今天要是再來一首好的,我把這摺扇給吃了。」

  「行,記著你說的。」

  趙文翰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嘴角掛著一絲笑。

  他的詩剛拿了全場最高的評價,掌聲還沒散乾淨。

  趙守拙端坐上首,茶碗擱在手邊,眉目不動。

  父子倆誰都沒看薛明陽。

  但那股子從容里透出來的意思,在場有點眼力見的人都讀得懂。

  薛明陽沒有立刻站起來。

  後背已經濕透了,手心攥著那把灑金摺扇,指節收得很緊。

  身後半步遠的位置,顧辭的聲音極低。

  「別聽他們的。」

  「你背了三天。」

  「站起來,走上去,念出來。」

  薛明陽咽了口唾沫,邁步往石台中央走。

  步子比趙文翰重,也比趙文翰慢。

  沒有那種不疾不徐的書生氣。

  但每一步都很踏實。

  走到書案前,他沒有提筆。

  台下有人嘀咕。

  「怎麼不寫?」

  「怕是忘詞了吧。」

  薛明陽轉過身,面朝全場。

  月光從他右肩上方斜斜照下來,影子拉得老長。

  他開口了。

  「詞一首,水調歌頭。」

  台下嗡嗡聲停了一瞬,又開始議論紛紛。

  「詞?」

  「他寫的是詞?」

  「文會上獻詞的人可不多見。」

  方秀才手裡的摺扇停在半空,側過臉看了韓秀才一眼。

  詞比詩吃功底,這是行內人都知道的事。

  格律更嚴,意境更挑。

  一個字平仄不對,整闕就散了架。

  趙文翰的嘴角彎了彎。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

  半年前連打油詩都湊不齊的商戶子弟,敢在文昌山上獻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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