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才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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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院散學後的第三天下午,薛明陽又溜進了西跨院。

  他進門的時候帶了一盒灶房趙嬸剛蒸的棗泥糕,油紙包得規規矩矩,擱在桌角。

  顧辭頭也沒抬。

  「第三封情書。」

  薛明陽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辭弟,你這是掐著日子給我備的?」

  「五日一封,上回說好的規矩。」

  顧辭把手裡的書合上,從書桌的暗格里抽出一張折好的信箋。

  信箋用的是薛家庫房裡最好的灑金箋。

  上一次用油紙,是條件所限。

  如今筆墨紙硯管夠,排面自然要跟上。

  薛明陽雙手接過去,小心翼翼展開。

  他先看了一遍字。

  顧辭的字比半個月前又精進了不少,行楷端正中帶著一股舒展的意思,看著賞心悅目。

  再看內容。

  前頭是一封短箋,措辭比前兩封更收斂。

  不再直白地說相思,而是借著初秋將近的時節,寫了幾句「夏末蟬鳴漸稀、不知姑娘窗前的桃樹可曾掛果」之類的閒話家常。

  讀著讀著,薛明陽眉頭皺了起來。

  「辭弟,這封信怎麼跟嘮家常似的,一點都不肉麻。」

  顧辭看了他一眼。

  「第一封熱烈,第二封含蓄,第三封若還是滿紙相思,沈姑娘會覺得你是個只會說漂亮話的輕浮之人。」

  薛明陽張了張嘴。

  「那寫家常,她不會覺得無聊?」

  「她會覺得你把她當朋友,不只是當個被追的姑娘。」

  顧辭用筆桿點了點信箋末尾。

  「你往下看。」

  薛明陽低頭,目光落在信箋最後幾行。

  那是一闕小令。

  顧辭化用了李清照的意境,但詞句全部重寫,嵌進了大奉的語境裡。

  「風過小庭秋欲暮,殘蟬聲里,斜陽如故。」

  「此意無從說與,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薛明陽嘴唇動了動,把最後兩句又讀了一遍。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他念完這八個字,胖乎乎的臉上浮起一抹嚮往的表情。

  「辭弟。」

  「嗯。」

  「你說我要是真能寫出這種詞來,漣漪妹妹是不是就不用別人幫忙追了。」

  顧辭沒接話。

  薛明陽自己笑笑,把信箋折好貼身收進懷裡。

  「算了,不想這些。能送到她手裡就成。」

  他從荷包里掏出二兩碎銀子,往桌上一拍。

  「老規矩。」

  顧辭收了銀子,想起一件事。

  「怎麼送?」

  「讓書童跑一趟沈家布莊,說是薛家少爺訂的料子要改尺寸,讓沈姑娘過目。信夾在布樣裡頭。」

  顧辭點了下頭。

  這法子是他上回教的,用商業往來做掩護,不惹眼。

  「送完之後別急著去找她,等她主動。」

  「知道知道,你都說過八百遍了。」

  薛明陽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拎起那盒棗泥糕又放下。

  「差點忘了,這糕你留著吃,趙嬸今天放了雙倍的棗泥,甜得齁嗓子。」

  他說完風風火火出了門。

  顧辭把棗泥糕打開,拿了一塊咬了半口,確實甜。

  他把剩下的用油紙裹好,和上回攢的桂花糕放在一處。

  後天旬休,帶回去給念念。

  三天後。

  薛明陽在南街上撞見了沈漣漪。

  不是刻意的。

  他本來是陪書童去筆墨鋪子買硯台,路過沈家布莊的時候,正好碰上沈漣漪從鋪子裡出來。


  她身邊跟著一個丫鬟,手裡拎著兩匹新到的素色棉布。

  沈漣漪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發間只簪著一支桃木簪,素淨得很。

  薛明陽的腳步「啪」地定在了原地。

  書童在後頭扯了兩下他的衣袖,沒扯動。

  沈漣漪也看見了他。

  她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朝薛明陽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

  「薛公子。」

  薛明陽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沈、沈姑娘,巧了。」

  沈漣漪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他面前約莫五尺遠的地方。

  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上回的布樣已經看過了,料子不錯。」

  她說的是「布樣」,但目光里的意思顯然不止布樣。

  薛明陽搓著手,臉上的肉擠成一團。

  「沈姑娘覺得好就好,改天、改天我再讓人送幾匹新花色過去。」

  沈漣漪沒接這話。

  她側過頭想了想,忽然開口。

  「薛公子,你那封信末尾的那闕詞,我看了好幾遍。」

  薛明陽的心跳快了一拍。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這八個字寫得極好。」

  沈漣漪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和她無關的事。

  「我讀過不少詩集詞選,從未見過這樣的句子。薛公子平日裡藏得夠深的。」

  薛明陽的臉紅到了耳根。

  「沒、沒有藏,就是……就是有感而發。」

  沈漣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探究。

  「下月初八,我家辦賞花宴,薛公子若是得空,不妨來坐坐。」

  薛明陽險些沒站穩。

  「來,一定來。」

  沈漣漪點了下頭,帶著丫鬟轉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她忽然回過頭。

  「對了,薛公子。」

  「嗯?」

  「賞花宴上照例要行酒令,寫詩助興。到時候可別推辭。」

  薛明陽愣了一息。

  沈漣漪已經拐進了巷子裡,月白色的裙角一閃便沒了影。

  薛明陽站在原地,臉上的喜色一點點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冷汗。

  賞花宴。

  當面寫詩。

  他連「床前明月光」都湊不出來,去了不等於當場露餡。

  這不是請他赴宴,這是請他赴死。

  薛明陽拔腿就往薛府跑。

  他得找顧辭。

  沈家布莊後院。

  沈漣漪回到自己的閨房,丫鬟放下布匹退了出去。

  屋子裡靜下來。

  她從妝奩台最底層的暗屜里,取出一隻紅木小匣。

  匣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三封信箋。

  第一封,油紙上的《題都城南莊》。

  紙張粗陋,但字跡飛揚灑脫,筆鋒里藏著一股生猛的氣韻。

  她至今記得第一次展開這張紙時的感受。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像一把鈍刀子,不見血,但疼得人說不出話。

  第二封,灑金箋上的半闕《鵲橋仙》。

  紙張換了,字跡卻沒變。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豁達,坦蕩,不是一個急於討好的人寫得出來的語氣。

  第三封,就是今天反覆看了七八遍的那一封。

  前半段是家常閒話,語氣溫和,不疾不徐。

  末尾那闕小令,收束全篇。

  沈漣漪把三封信並排鋪在桌面上。


  她沒有看詞句。

  她在看字。

  三封信的筆跡,一模一樣。

  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同一個人的字,寫了三封信,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這本身不奇怪。

  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沈漣漪打開書桌旁的一個藤箱,從裡頭翻出一本冊子。

  那是上個月薛家綢緞莊送來的貨單。

  貨單上有薛明陽的親筆簽收。

  她把貨單放在三封信旁邊。

  兩種字跡擺在一起,差別大得像是兩個人寫的。

  貨單上的字歪歪扭扭,筆畫軟趴趴的,連個基本的橫平豎直都做不到。

  信箋上的字雋秀舒展,起承轉合一氣呵成,透著一股遠超同齡人的老練。

  沈漣漪的指尖在第三封信的落款處輕輕划過。

  沒有署名。

  三封信都沒有署名。

  她把信收回匣子裡,合上蓋子,雙手疊放在匣蓋上。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最後一抹餘暉從桃樹的枝葉間漏進來,在她的側臉上落了一片碎金。

  丫鬟在門外敲了兩下。

  「小姐,該用晚飯了。」

  沈漣漪沒動。

  她盯著窗外那棵桃樹看了很久。

  桃花早謝了,枝頭掛著青澀的小果子。

  「桃花依舊笑春風。」

  她輕聲念了一遍,嘴角彎了彎,又很快抿直了。

  「薛公子。」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這些信,當真是你寫的嗎。」

  窗外沒人回答她。

  只有晚風吹動桃枝,沙沙響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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