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微臣又要掉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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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停了。

  像是天地間有誰悄悄擰上了開關,只為讓這二人好好地對上一眼,連雪花都懸在半空猶豫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往下墜。

  沈折枝有些不好意思地錯開視線。

  她撐著台階站起來,活動了兩下有些發僵的腿腳,看向仍站在原地的人。

  「夜色深了,也差不多該回去睡了。」

  江寄雪收回目光,頷首應了一聲。

  「嗯,侯爺早些歇。」

  說完便跟著俯身,去替她收拾台階上那條薄毯。

  然而,動作才做了一半,忽然僵在了那裡。

  ……又來了。

  那個聲音。

  不受他的意志控制,強行灌入腦海——

  【江寄雪躺在榻上,隔著屏風,隱約望見沈折枝剛出了浴,髮絲濕漉漉地貼在肩頭。

  雲落在一旁替她絞發,一邊絞一邊絮叨:「小姐,您今日又在外頭吹了那麼久的風,仔細著涼……」

  沈折枝懶洋洋地靠在引枕上,隨手扯開褻衣的系帶,露出白皙細膩的肩頭:「熱死了,別裹那麼嚴實。」

  雲落想到屏風後的人,無奈地嘆了口氣,將帕子擱下,伸手去拉那滑落的衣料:「小姐!好歹遮一遮……」】

  聲音消散了。

  院中只餘風過雪落的細響。

  江寄雪維持著彎腰的姿勢,一動未動。

  瞳孔在月色下驟然收緊。

  ……小姐?

  那個叫雲落的婢女,他有印象,聽說是沈折枝的貼身侍女,從邊關回京便跟在身側的。

  按理來說,主僕二人私下裡的稱呼,不該做假。

  可她喊的……怎會是小姐?

  沈侯不是男子嗎?

  江寄雪感覺喉嚨有些發緊。

  這聲音從何而來,他至今無法解釋,或許只是他近來神思恍惚,以至於臆想出了不存在的東西。

  可……

  只是換了一個稱謂,那些往日被他刻意擱置的違和感,便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一一串聯起來。

  沈折枝的手腕太細了。

  他今日以帕子按上去時,腕骨雖不算纖弱,可骨架的寬窄,關節的比例,與尋常男子相較,終究有些差別。

  還有她的眉眼。

  他從前覺得,那是少年人特有的英氣與靈秀,可若將那份靈秀往另一個方向去想……

  那分明是女子的明艷。

  被刻意壓著,藏進寬袍廣袖裡的明艷。

  這一切,倒像是某種他無法解釋的窺視,讓他得以窺見了不該窺見的真相。

  想到這裡,江寄雪的指尖輕顫了一下。

  「江相?」

  沈折枝的聲音響起。

  江寄雪回過神來,緩緩直起身,對上她的視線。

  她已經收好了薄毯和油紙包,正歪著頭打量他,眼底浮著幾分疑惑和關切。

  「怎麼了?蹲那兒半天不動,」沈折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莫非是凍著了?」

  江寄雪慢慢鬆開攥緊的手指。

  「無事。」

  聲音聽不出半點異樣。

  經年累月在朝堂上磨礪出的自持,在這一刻終於派上了用場。

  他垂下眼睫,將一切情緒與驚詫盡數壓入瞳底,面上不顯半分:「夜寒露重,侯爺快些回屋歇著吧。」

  「行。」

  沈折枝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江相也早些睡,別再站外頭吹風了。」

  說完,她便抱著一堆東西,轉身回了屋子。

  推開房門時,回頭又沖他笑了一下。

  「晚安。」

  門合上了。

  梅香順著她離去的方向慢慢散開,最終融進雪夜裡。

  江寄雪站在廊下,一動不動。


  僅憑一段來歷不明的幻聽,便猜測沈折枝可能是女子之身,未免太過草率了。

  他這樣告訴自己。

  可……

  心底卻隱隱生出一種期盼。

  倘若,那是真的呢?

  倘若那個聲音,並非他的臆想。

  那麼,那些他以為是罪孽的念頭,夜半夢醒時深感羞恥的畫面,他對著同僚生出的綺念……

  還有他反覆自省,刻意迴避,卻始終無法根除的隱秘心思……

  是否,也並非無中生有?

  思及此,江寄雪突然闔上了眼,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怎會有如此失禮的念頭?」

  ……

  翌日天明,雪停了。

  沈折枝聞著若有若無的梅香醒了過來。

  她翻了個身,窩在被子裡眯著眼掃了一圈屋子。

  窗台上有一枝紅梅,插在青瓷小瓶中,花瓣舒展,昨夜倒是沒能注意到。

  她盯著那枝梅看了幾息,有些好笑地開口。

  「真雅啊,和你的主人一樣。」

  話落,沈折枝打了個哈欠坐起來,用房間裡溫在爐上的熱水倒進盆里洗漱了一番。

  而後溜達到門邊,推開一條縫。

  院子裡的積雪已被人清出了一條小徑,直通正堂。

  方伯剛好端著一碗熱粥走過來,見沈折枝推開了門,趕忙笑著迎上前。

  「侯爺,山路已清出來了,不過還有些濕滑,相爺說不急著走,用過早膳再動身也不遲。」

  沈折枝點頭,隨他走向正堂。

  桌上放著一壺茶,旁邊還有幾碟小菜和一鍋白粥。

  江寄雪已經坐在那兒了,手邊擱著一卷書,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見她過來,他合上書頁,抬眸看去:「昨夜睡得可好?」

  「好的不得了。」

  沈折枝拉開凳子坐下,順手給自己盛了碗粥。

  「果然睡前就該吃些東西墊著,睡得更香了。」

  江寄雪點了點頭,替她取了筷箸遞了過去。

  二人對坐而食,氣氛和昨日並無二致。

  但……

  沈折枝隱約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

  江寄雪的動作還是那樣從容有度,可好幾次她抬頭的時候,恰好撞見了他收回視線的尾巴。

  極快,碰了一下便走。

  又過了幾次,沈折枝終於忍不住了。

  「江相,我臉上沾東西了?」

  江寄雪執筷的手微頓。

  「不曾。」

  「只是覺得侯爺今日氣色極好,看來這別院的風水養人。」

  沈折枝將信將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不至於吧?

  難道是因為今日洗完臉之後沒能補好全妝?

  她沒提前做好留宿在這裡的準備,隨身只帶了個螺黛,所以少添了幾筆。

  可,就算少了那幾筆,也頂多算是五官柔和了一些,和氣色有啥關係?

  沈折枝咂摸了一下。

  算了,或許是江相自己認為的吧。

  她將這心思從腦子裡踹出去,繼續喝粥。

  早膳用罷,沈折枝起身準備收拾東西走人。

  她把剩下的梅釀提在手裡,和江寄雪一起走到院門口。

  破月早已牽好了馬,在外頭凍得直跺腳。

  沈折枝翻身上馬,笑著道:「江相留步,改日再來叨擾。」

  江寄雪站在階上,抬眸望著她。

  晨光之下,她騎在馬上的姿態英氣灑脫,可散落在肩頭的幾縷髮絲被風一吹,卻柔軟得不像話。

  他忽然開口:「侯爺。」

  沈折枝勒住韁繩:「嗯?」

  江寄雪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麼話到了唇邊。

  片刻後,他只道出一句:

  「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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