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微臣被陛下掀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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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玄接過銅管,拇指抵住封口,用力一擰。

  火漆碎裂。

  一卷絹帛從銅管里滑出來,他展開在燈下,逐行看下去。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滿了整張絹帛,從靖北侯沈青連戰死沙場那年開始,一樁一樁往下捋,事無巨細,連邊關驛站的通行記錄都翻了出來。

  裴玄的手指攥著絹帛的邊角,捏得越來越緊。

  看到最末幾行時,他的手停了。

  【靖北侯獨女,沈清枝,年十八。】

  【因靖北侯常年駐守北境,邊關和京城通信艱難,家事常被戰報淹沒,為保護幼女安全,侯府對外只提世子沈折枝一人。】

  【世子返京那年,沈清枝恰好失蹤,彼時眾人目光皆聚於沈世子能否承襲爵位,其妹去向無人深究。】

  燭火跳了一下。

  裴玄的瞳孔猛地一縮,又慢慢放開。

  沈青連膝下,不是只有一子……

  而是一兒一女?

  裴玄喉嚨輕滾,緩緩將絹帛合攏。

  沈清枝……

  他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沈青連戰死之後,沈清枝便失蹤了,而容時在那之後帶著侯府舊仆,從北境一路入京。

  那麼,現在站在他身前,替他辦差、沖他笑、給他做糕點、在他的昭明閣里安安心心睡著的那個人……

  基本上可以斷定,就是沈清枝。

  只是,容時為什麼要這麼做?

  裴玄閉了閉眼,腦中開始飛速翻檢過去這幾年間與她相處的每一個細節。

  一個畫面猛地撞進腦海里。

  她喝醉了酒,平時那股子精明勁兒全卸了,剩一雙霧蒙蒙的眼睛看著他。

  「陛下……您說,我這輩子能當上侯爺嗎?」

  裴玄一怔。

  那句話,絕非醉語。

  是深埋心底多年的真言。

  她要襲爵。

  若需要費這般周折來完成襲爵一事,想來……真正的沈折枝已經身亡了。

  原來如此。

  難怪容時能率侯府舊仆入京周旋,難怪沈家舊部甘願聽命於她。

  只因當年那個十五歲的少女,早已立在傾頹的危牆之下。

  裴玄眸光低垂,將絹帛擱在案上,指腹壓住最後那行字,反覆摩挲。

  十五歲。

  兄長離世,父親馬革裹屍。

  身前是侯府幾十口的生死生計,身後是豺狼環伺的宗親權貴。

  她無路可退。

  唯一的路,就是成為她的兄長。

  埋掉沈清枝這個名字,篡改年歲,改換身份,一根一根地拔掉所有屬於自己的痕跡。

  然後站出來,告訴所有人:沈折枝還活著,靖北侯府還在。

  再領著一群舊仆,孤身一人從北境入京。

  千里關隘,步步刀鋒。

  她卻要時時刻刻繃著一張屬於兄長的臉,只因稍有疏漏,便是萬劫不復。

  裴玄垂了垂眼,目光晦暗。

  這一路,也不知道她究竟吃了多少苦,難怪初遇時,瘦成那個樣子。

  裴玄捏著絹帛的手指慢慢收緊,帛面皺痕如淚。

  「魏全。」

  「老奴在。」

  「傳旨,」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貼著喉底走,「派出去的人,即刻返京,回來之前,將所有查到的東西銷毀。」

  魏全心頭一凜。

  「奴才遵旨。」

  裴玄沒再看他,將絹帛拿起來,舉到燭火上方。

  火苗舔上帛面的邊角,墨字開始扭曲變形,蜷縮成黑色的碎屑。

  裴玄盯著那些灰燼,一片一片地看它們墜落在銅盤裡,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手,卻在發抖。

  ……

  長公主府,內院。

  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正旺,滿室暖香。

  裴瓊華坐在妝鏡前,手裡捏著一份調令文書,指甲掐進紙頁邊緣,掐出了幾道深痕。

  戶部的幾個肥職,上個月還在她的人手裡,這個月全被換了。

  換上去的清一色是裴凜的親信,一個生面孔都沒有。

  不僅如此,京畿大營里她安插的兩個副將,一個被調去了西南衛所喝風吃沙,一個被以述職不力為由直接降了半級,體面都不給留。

  明面上走的正常手續,每一道批文都蓋了章畫了押,挑不出一根刺來。

  但裴瓊華在宮內與朝堂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叫正常手續,什麼叫披著皮的刀子,她分得清。

  「殿下,那邊又催了。」

  貼身伺候的宋嬤嬤從簾外進來,聲音壓得極低。

  「說是本月撥給南苑馬場的銀子,戶部那頭卡了,要重新走審批。」

  裴瓊華冷笑一聲,將文書往桌上一拍。

  好啊,連銀子都開始卡了。

  裴凜雖性情乖張暴戾,卻絕非莽夫,手段多的是。

  看他這架勢,分明是要今日割她一塊肉,明日抽她一根筋,直到她站不起來為止。

  這是敲打,更是懲罰。

  裴瓊華闔上雙眼,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不行。

  她必須在他收完最後一刀之前,扭轉局面。

  「宋嬤嬤。」

  「奴婢在。」

  「阿凜最近盯著誰最緊?」

  宋嬤嬤回憶了一番,斟酌著答道:「不出意外的話,還是沈世子,近日朝上那一番敲打,殿下應該也聽說了。」

  裴瓊華睜開眼,鏡中映出她保養得宜的面容。

  沈折枝……

  裴凜的頭號眼中釘。

  他對這位靖北侯世子的態度,滿朝文武有目共睹,簡直恨不得把人按在地上搓。

  既如此,她大可以利用這個人,做一件能讓裴凜親眼看到她立場的事。

  「本宮記得,沈折枝的婚事,至今沒有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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