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微臣連贏三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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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凜忍了又忍,還是沒壓住怒意。

  他從椅背直起身,打算走過去給那個姓周的一個眼神,讓對方明白什麼叫識相。

  可屁股剛離開椅面,就見沈折枝那邊已經理著袍角站起來了。

  她跟著周臨安往外走,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說說笑笑,腦袋湊得老近。

  裴凜:「?」

  他定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兩個背影繞過花牆,消失在視線盡頭,眼底瞬間沉了一層。

  偏偏這時候,又有個不長眼的湊了上來。

  那官員端著杯盞,笑容滿面,彎腰往這邊遞了半步:「王爺,下官敬您……」

  裴凜:「滾!」

  被嚇了一跳的官員:「???」

  旁邊的幾個官員齊齊低下了頭,假裝在研究桌上的花紋。

  ……

  沈折枝隨周臨安繞過花牆,穿過矮籬,步入後園八角亭。

  八角亭坐落在一汪淺池旁邊,池水清冽,拿竹竿扎一下大概能見到底。

  亭中已經支好了棋盤。

  楸木的盤面上了好幾道清漆,摸上去滑得發涼,雲子分盛兩罐,開蓋就能看見裡頭的子粒圓潤飽滿,光澤溫厚。

  看得出,郡王府為了讓賓客盡興,確實費了不少心思。

  幾位公子見周臨安竟真把沈折枝請來了,眼睛都亮了。

  「周兄好本事,連沈世子都能請動。」

  「哪裡哪裡,全仗世子賞臉。」周臨安拂袖,向沈折枝一引,「世子請。」

  沈折枝頷首:「好說。」

  第一個上來的是京都守備家的公子,起手走了個三三。

  沈折枝看了一眼,心裡就有數了。

  她靠壓定式跟進,落子從容,每一手都扎在對方最不想被扎的地方。

  不到三十手,角部的白子被她吃得乾乾淨淨。

  「承讓。」沈折枝收手,語聲謙和。

  對面那位公子攥著未落的棋子,怔怔望了棋盤許久,最後苦著臉擠出一句:「世子,您平日裡看著那般溫和……怎的棋風這般兇悍?」

  沈折枝垂著眼笑了笑,沒作聲。

  溫和個屁啊。

  要是溫和,裴凜早把她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能在那種人眼皮子底下蹦躂這麼多年還全須全尾的,她能是什麼良善之輩?

  第二盤換了周臨安。

  這人棋路跟他本人一樣,看似章法嚴謹,但中盤會探出幾招離經叛道的手。

  纏鬥了一陣,倒有幾分意思。

  可到了收官階段,沈折枝的算力就壓上來了。

  官子一顆一顆地撿,多一目少一目全在她心裡頭掛著帳,最後贏了三子半。

  周臨安放下棋子,由衷嘆了一句:「沈世子,您這官子功夫,簡直是撥著算盤珠子落子。」

  沈折枝擺擺手:「你棋力不弱,我不過僥倖險勝罷了。」

  「世子過謙了。」

  第三盤對陣的是禮部主事的長子。

  此人棋路四平八穩,布局中規中矩,雖無明顯漏洞,卻也缺乏亮眼之處。

  沈折枝在中腹直接一手打入。

  這手棋下去的時候,連她自己的心跳都急促了幾分。

  因為這一手……是兄長教她的。

  黑子清脆落下,白子的聯絡被一刀切斷,同時右邊留了一個劫材,逼得對方進退失據。

  禮部主事的長子額頭上滲出了細汗。

  他反覆點算幾遍,最終把手裡的白子輕輕擱回棋罐,拱手認負。

  三盤下來,八角亭里圍觀的人從五個漲到了十幾個,外圈還有三四個踮著腳往裡探頭的。

  「哎喲,當真不凡!」

  「真沒想到沈世子竟有如此棋力……」

  「這般厲害,去國手館掛個號怕也綽綽有餘了。」

  「何止!方才中腹那手打入的妙筋,我看了幾遍都沒琢磨透其中玄機。」


  「……」

  沈折枝聽著這些誇讚,把指間的黑子丟回棋罐,眼神卻漸漸暗了下去。

  她這棋藝……

  是兄長手把手帶出來的。

  小時候在邊關,冬天大雪封了營帳出不去門,兄長就拉著她坐在火爐邊上下棋。

  她那時候笨,老是被吃大龍,氣得把棋子扔得滿地都是。

  兄長從來不惱,默默撿起來給她擺回去,一邊擺一邊講:「小妹,下棋跟打仗一樣,不怕輸,怕的是輸了不知道自己輸在哪裡。」

  「那我輸在哪兒了?」

  「你心太急,要有耐心。」

  「我吃飯都沒耐心,還讓我下棋有耐心?」

  「……」

  兄長沉默了一下,隨後笑了,把她散亂的棋子一粒粒重新歸罐,什麼都沒再說。

  過往的畫面重現,沈折枝喉間湧起一陣澀意。

  她的兄長,本是清風朗月般的人物。

  寫得一手好字,撫得一手好琴,畫的山水畫連營中那些粗獷的漢子都爭搶著掛在帳中。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隨父親上了戰場,再未歸來。

  天知道沈折枝當年聽到噩耗傳來時,哭暈過多少回。母親早逝,父兄便是她在這世上僅存的至親,卻在一夜之間盡數離她而去……

  以至於後來這些年,她幾乎不敢去想那些已故的親人。

  一想就喘不上氣,胸腔里像被人澆了一瓢沸水,燙得她蜷成一團。

  太醫說這叫驚悸之症,發作時手腳冰涼,心跳加快。

  她不肯服藥,認定心病難醫,只憑自己硬扛。

  扛久了,自然學會了一種本事——

  假裝它們不存在。

  而今日棋盤上這一手打入,把那塵封多年的封條,撕開了一條縫。

  沈折枝慌忙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楚,直壓得胸口發悶,才勉強穩住。

  她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用熱氣燙了燙喉嚨眼兒。

  就在她垂眼看著茶湯出神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亭外碎石小徑上走來的兩個人。

  前面那位是平王妃。

  她約莫三十多歲,眉眼與呂承業有六七分相似,但歲月賦予了她更為沉穩端方的氣度。

  烏髮挽成牡丹髻,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釵,不施濃妝,不戴累贅的頭面,周身透著宗室女眷特有的舒展與從容。

  走在她身旁的,是江寄雪。

  兩人邊走邊說著什麼,平王妃偶爾側過頭,語氣裡帶著長姐和幼弟閒話家常的鬆弛勁兒。

  江寄雪微微頷首,應答簡短。

  雖不似朝堂上那般拒人千里,神色卻依舊透著幾分疏淡。

  沈折枝的目光落在江寄雪身上,停頓了片刻。

  這人沐著日光走來,與端坐前廳時給人的感覺又有些不同,步履之間,自有一種清瘦的挺拔感,宛如一竿迎風而立的白玉竹。

  沈折枝默默在心裡給他打了個分。

  嗯,九分。

  扣掉那一分,是因為他衣衫穿得嚴實,瞧不清內里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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