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微臣把王爺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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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玄將那張紙拈在指間翻了翻,不緊不慢:「若有此等調令,為何不另備一份奏摺呈遞於朕?」

  「莫非戶部如今行事,已能越過朕的硃批了?」

  他目光一轉,沉沉落在裴凜臉上。

  「還是說……」

  「爾等眼裡,早無君王?」

  這話一出來,滿朝文武的腦袋齊齊低了三分。

  大伙兒都不傻,這話雖然是衝著戶部說的,可殿裡但凡長了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陛下點的是攝政王。

  越俎代庖便罷了,偽造證據還這麼坦坦蕩蕩地往御前送,當真是不把天子擱在眼裡。

  沈折枝也是嚇了一跳。

  好傢夥,小皇帝今天吃火藥了?

  這麼剛?

  她偷偷往御座那邊瞄了一眼,裴玄擱下紙張的手穩穩噹噹的,面上連一點多餘的東西都沒漏出來。

  可她認識裴玄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人越是面上風平浪靜,心裡頭的主意就越大。

  看樣子……他今天是擺明了不打算讓她一個人唱獨角戲了。

  沈折枝眨了眨眼。

  雖然不知道裴玄突然鬧哪門子的叛逆,但說實話,這種被人搭了把手的滋味,還挺不錯的。

  她喜歡。

  御座下方,裴凜眯起眼睛,迎著裴玄的目光,一字一句:

  「臣當年攝政之時便曾稟明太后,事急從權,國事重於一切。」

  「戶部之事,臣本想著事後補上奏摺稟明陛下,但近日政務纏身,此事便耽擱了,此乃臣之疏忽,還請陛下息怒。」

  嘴上說著息怒,語氣裡頭卻聽不出半分低頭的意思。

  沈折枝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話術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翻來覆去就那幾句,搬出太后當擋箭牌。

  可誰人不知,太后也不過是個敢怒不敢言的?

  正暗自腹誹著,裴凜的目光突然落到了她身上:「至於沈世子所呈的這份供詞……一個身受刑訊的犯人之言,豈能作為證供?」

  殿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沈折枝見他把話頭丟過來了,笑眯眯地沖裴凜拱了拱手。

  「殿下說得對,供詞這種東西嘛,確實不太靠譜。」

  「刑訊之下,人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今天認個爹明天認個娘,全看審的人想聽什麼。」

  裴凜眉頭一擰,似乎聽出了她還有後話。

  果不其然。

  沈折枝話鋒一拐,從袖中抽出一卷冊子,托在掌心裡,沖裴凜晃了晃。

  「所以呢,臣還帶了別的。」

  裴凜眯起眼睛:「什麼東西?」

  「回殿下,這是漕運沿線各碼頭的停靠記錄。」

  沈折枝翻開第一頁,抬起頭,目光與裴玄碰了一下。

  這一眼的意思很明確。

  ——別急,看我表演。

  裴玄見狀,眼底笑意一閃而過,把手擱回了龍椅扶手上,不再多說。

  沈折枝轉回身來,面朝滿殿的文武百官,一邊說,一邊用指頭點著冊頁上的內容:

  「賑災糧從京城出發,途經六個碼頭。」

  「每經過一處,碼頭都會登記船隻信息,包括船號,靠岸時辰,離港時辰,還有登船人員的身份憑證。」

  「這些記錄不歸戶部管,也不歸漕運衙門管,歸的是各地巡檢司。」

  她說到這裡,偏頭看了裴凜一眼,笑了。

  「殿下連夜能補出一份戶部的調令,臣著實佩服,但您總不能一夜之間跑遍六個碼頭,把巡檢司的底檔全改了吧?」

  話音落下,裴凜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殿中響起一片極輕極細的吸氣聲,身後有個官員小聲嘀咕了句什麼,被旁邊的人拿胳膊肘頂了一下,趕緊閉了嘴。

  沈折枝把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指尖點了點上面的一行字。

  「周桓登船的時間,是賑災糧經過第一個碼頭的時候。」


  「巡檢司的記錄寫得明明白白,此人持攝政王府腰牌登船,無戶部調令,無漕運衙門的核查文書。」

  「也就是說,殿下方才呈上來的那份戶部調令,和巡檢司的底檔對不上。」

  「要麼,是六個碼頭的巡檢司同時記錯了,要麼……」

  「就是殿下這份調令,是後補的。」

  她將冊子合上,雙手捧著,做出一副十分為難的表情。

  「六個碼頭同時記錯這種事,臣覺得概率不太大,但殿下要是堅持這麼說,臣也不好反駁,畢竟臣只是個跑腿的,哪敢跟殿下犟嘴呢。」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站在最前方的江寄雪,眼神終於起了變化。

  他回過頭,望著沈折枝掌心那捲冊子,心中已將她的謀劃迅速拆解了一遍。

  巡檢司是地方上最不起眼的衙門,品級低,油水少,平日裡無人會提前打點這等角落。

  也正因如此,它成了最乾淨的證據。

  沈折枝的第一步,便是將供詞和腰牌作為明面上的籌碼拋出,故意露出破綻,引裴凜主動亮出那份偽造的調令。

  周桓被抓的消息,想來也是她親自放出去的。

  所以,昨日裴凜闖入御書房,絕非偶然。

  她的第二步,便是在裴凜亮牌之後,順勢用巡檢司這無人留意的底檔,將那假調令死死釘在案上,讓他百口莫辯。

  也就是說,這布局……竟是從她自江南返京的路上便已開始的。

  她算準了裴凜會連夜偽造文書,更算準了他絕不會想到巡檢司這個盲點。

  想到這裡,江寄雪的視線從那捲冊子緩緩移到了沈折枝臉上。

  她站得松松垮垮的,臉上掛著一副「我就是隨便說說」的表情,可那眼角眉梢,分明盈滿了勝券在握的笑意。

  反觀裴凜,面色鐵青,氣得呼吸都有些不順暢,像是被人當眾撕下了一層皮。

  江寄雪眸光漸漸幽深。

  沈折枝這個人……

  還和以往一模一樣,有趣得緊。

  若非他素來秉持中立,不偏不倚,倒真想尋個機會,與她好好夜話長談一番。

  正如江寄雪所想,裴凜此刻氣得不行。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背的青筋都微微浮了起來。

  她沒事吧?

  她這次去江南道,明面上是賑災,暗地裡不是替小皇帝去青州查他的私兵部署的嗎?!

  怎麼還有工夫沿路把巡檢司的底檔搜羅了一遍?

  更詭異的是,她回程走的是陸路,根本沒經過那幾個碼頭。

  那,這些東西是怎麼到她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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