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微臣的秘密被陛下反覆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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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玄自小在深宮中長大。

  四歲那年生母亡故,他在冷宮苟延殘喘,後來被無法生育的太后抱養出來,養在膝下。

  九歲立為太子,十一歲親眼看著父皇駕崩。

  一群面目模糊的大臣簇擁著他,把他按上了那把冰冷的龍椅。

  從那以後,他的每一天都是踩在刀尖上走過來的。

  裴凜的陰影籠罩了他許多年,那些笑著行禮卻在背後磨刀的面孔和算計,他全都見過。

  所以他自認不是個容易被什麼事情撼動的人。

  可這一回,他被撼得連站都站不太穩。

  腦海中那些荒唐至極的旖旎聲響不請自來,一樁樁一件件地往外冒。

  他把她抵在牆上,抵在書案邊……

  裴玄曾以為,這是某種不可言說的妄念,是神明對他的試探,逼他在禁忌與君德之間反覆煎熬。

  他甚至為此輾轉過整夜,反覆告誡自己不可沉溺。

  可她……竟然是女子。

  這個事實,把之前所有那些羞於啟齒的念頭,統統照得透亮。

  難怪。

  他就說,他分明不是斷袖,為何會在那個奇異的聲音里與容時有肌膚之親。

  為何每次那些畫面浮現於腦海的時候,他心底湧上來的不是噁心和排斥,而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

  他沒有瘋,也沒有背離人倫大道。

  裴玄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胸骨,又悶又沉。

  他突然有些想笑。

  方才在席間,他借著醉意對著容時說了一句,若你是女子就好了。

  才幾個時辰過去,她便已經是了。

  裴玄靠在屏風上,仰起頭,笑意在唇邊停留了幾息,慢慢收斂。

  眸光隨之沉了下來。

  沒錯,這件事帶給他的第一感覺的確是歡喜。

  可歡喜退潮之後露出來的,是底下那片嶙峋的礁石。

  她為什麼要扮作男子?

  沈家的世子是要襲爵的。

  這不是民間隨隨便便認個乾兒子那麼簡單,沈折枝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一整套嚴密到滴水不漏的流程在等著。

  接生嬤嬤驗身,三日洗禮時宗人府派人到場,滿月宴上由族中長輩親自過目,絕無弄虛作假的可能。

  入族譜的那一年,沈家老侯爺親自帶著人到宗人府上了檔。

  戶冊上寫得明明白白,男,丁。

  那份檔案他看過,蓋著宗人府和禮部的雙印。

  如果沈折枝是女子,那當年驗身的那個男嬰是誰?

  她……真的是沈折枝嗎?

  還是說,真正的沈折枝另有其人,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刻死了,消失了,被人替換了,而容時頂替了那個位置。

  更令他心悸的是她的動機。

  一個女子,把自己偽裝成男人,在這座遍地是刀子的朝堂上走了這麼多年。

  她周旋在裴凜和滿朝文武之間,被人參過本,挨過罵,被當面摔過摺子。

  那些言官嘴裡吐出來的髒話有多難聽,他坐在御座上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沈家豎子,什麼不知天高地厚的黃口小兒。

  她站在金鑾殿裡,一聲不吭地聽完,然後抬起頭來,笑嘻嘻地反唇相譏,把對面的人氣得吹鬍子瞪眼。

  她去江南賑災,吃干餅,跑工地,踩泥巴……

  如此辛苦,她圖什麼?

  權力?地位?

  還是……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腕上那條素絹上,喉頭動了動。

  他突然想起,裴凜每次對自己發難,第一個站出來頂的人總是她。

  她笑眯眯往前一站,什麼難聽的話都接著,把所有的火力往自己身上引。

  每次領了差事,不管多棘手多燙手,從來不叫苦,拼了命也要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然後雙手一捧交到他面前。


  她所做的一切,其中會不會有一條是……

  為了他?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裴玄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更多可怕的隱憂隨之浮出了水面。

  她犯的不止是欺君之罪。

  冒充宗室子弟,偽造身份入朝為官。

  大燕朝律,此罪不在赦免之列。

  這罪名要是攤開來,摺子遞到御前,三法司會審,查實之後,抄家,滅族,九族之內,雞犬不留。

  而小皇叔一直在找沈折枝的把柄,不知疲倦地在她周圍轉圈,之前攔她襲爵,給她使絆子,在朝堂上處處針對,靠的不過是一些還能應付的官場由頭。

  可如果裴凜知道了這個……

  裴玄的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殿門的方向。

  門是關著的。

  魏全守在廊下,他聽得到對方偶爾挪動腳步的細微聲響。

  方才,是他親口遣走了所有宮人。

  所以這個秘密,此刻只有他知道。

  裴玄的拳頭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

  幸好。

  他重新看向榻上熟睡的沈折枝。

  她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嘴巴半張,偶爾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鼻音。

  裴玄慢慢走回榻邊,一點一點地將敞開的布料合攏,蓋住了鎖骨下方那層白色的裹胸布。

  衣襟理平了,褶皺抹順了。

  小心將這秘密親手封存。

  整理完,裴玄垂下眼帘,將沈折枝散落在臉側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那縷頭髮柔軟得出奇,纏在他的指間,順滑地滑過指腹。

  他的指尖在她耳垂旁停了一瞬。

  有什麼力量在拉扯著他,讓他想要再靠近一點。

  但他終究還是收了回來,指尖蜷了蜷,握成了一個虛松的拳。

  裴玄轉過身,走出了偏殿。

  魏全守在廊下,腳邊擱著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籠。

  聽見動靜,他趕忙迎了上去,小碎步跑得飛快:「陛下,沈世子……」

  「睡了,別讓宮人進去打擾她,」裴玄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明日早朝,替她備一身乾淨的官袍送進去,尺寸按舊例來。」

  魏全應了聲是。

  裴玄這才邁步往前走。

  他的寢殿就在偏殿隔壁,穿過一道月洞門便是。

  夜色濃重,廊檐下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蕩,橘色的光影在他腳下拉出一條忽長忽短的影子。

  走了兩步,他停住了。

  「魏全。」

  「奴才在。」

  「從今往後,沈世子若還有機會在宮中留宿,偏殿一律不安排旁人伺候。」

  魏全一愣。

  一律不安排旁人伺候?

  那誰伺候?

  總不能讓堂堂天子親自端盆遞帕子吧?

  這念頭剛冒出來,魏全自己就被嚇了一跳,趕緊把它按回去了。

  不敢想,不敢想。

  他飛快地低下頭:「是,奴才記下了。」

  裴玄沒再說什麼,抬腳跨過了月洞門的門檻,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魏全一個人站在廊下,盯著那道空蕩蕩的月洞門出了好一會兒神。

  夜風又吹過來一陣,他打了個哆嗦,把兩隻手攏進袖子裡搓了搓。

  「還有機會……」

  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嚼出了點不太對勁的味道。

  不對啊,什麼叫還有機會?

  難道……陛下這是在暗示,以後要常請沈世子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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