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微臣大戰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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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對方眼底的銳利之色,顧鶴洲心中一驚。

  沉默了幾息之後,他輕聲開口:

  「世子不信我?」

  聲音不高,尾音微微下墜。

  聽起來竟像是沈折枝做了什麼很叫人難過的事,帶著些許難以捉摸的委屈。

  換了旁人,大約真的會心軟。

  畢竟這張臉太會騙人了,淺淡的瞳色,微蹙的眉尖,再配上那道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像被誰揉皺了的嗓音。

  簡直就是一副「我好可憐你別欺負我」的活招牌。

  可惜,沈折枝壓根不吃這套。

  「我很想問問顧少主,」她的聲音慢悠悠的,「把這個周桓千方百計變成把柄送到我手裡,所求為何?」

  顧鶴洲目光微滯。

  一瞬間,他臉上所有精心維持的表情,全部像被一陣穿堂風吹過的紗簾,晃了一晃。

  她……

  竟然真的猜到了?

  奇怪。

  方才審訊之時,那個周桓說的話根本沒有任何實證支撐,通篇都是推斷和猜測,言語之間雖有指向他顧鶴洲的暗示,但那些暗示全是模稜兩可的,放到任何一個具備基本判斷力的人面前,都不足以作為定論。

  她為何會信?

  又為何敢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直接把底牌翻到他面前?

  除非……

  她還知道什麼別的事情。

  一些他不知道她知道的事情。

  想到這裡,顧鶴洲眸光一暗,那副委屈的殼子悄然碎裂,換了另一副面孔。

  他偏過頭,反問了一句:「世子覺得呢?」

  沈折枝懶懶道:「你在回答問題的時候,不要再問我問題了。」

  顧鶴洲唇邊的笑意頓了一瞬。

  隨即斂起,垂了眼帘。

  她的手指還扣在他臂彎處,紋絲未動。

  顧鶴洲不著痕跡地試著活動了一下被扣住的那條手臂,結果從肘彎到指尖瞬間竄過一陣細密的酸麻。

  他很識趣地放棄了。

  「世子的力氣,比草民想像中大得多。」顧鶴洲重新抬眸,聲線放柔了半度,像是帶了層絨似的,「這是要把草民的骨頭捏碎?」

  「還差得遠。」

  沈折枝的話不咸不淡。

  顧鶴洲在心底嘆了口氣。

  被人按著胳膊審問的滋味,他還真是頭一回體驗。

  他把面前的人重新掂量了一遍,索性破罐子破摔。

  「世子想知道什麼,草民都可以說。」

  他沒有再試圖掙脫沈折枝扣在臂彎處的手,反而順著她的力道往前靠了半步,主動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一靠,近得有些過分了。

  顧鶴洲的衣襟上混著沉水香殘餘的尾調,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飄過來。

  沈折枝的眉頭動了動,沒退。

  「我要聽實話。」

  「好。」

  顧鶴洲緩緩眨了下眼,睫毛也跟著顫動了起來,看得人心尖兒發癢。

  「賑災糧的事,草民確實有私心。」

  「顧家是百年世家,漕運是我們的命脈,這批糧食出了事,朝廷追究下來,第一個查的就是我顧家的船。無論賑災糧是在哪個環節被人劫走的,我們都脫不了干係。」

  說到這裡,他抬起另一隻手,緩緩覆在了沈折枝扣著他臂彎的手腕上。

  他的掌心是涼的,指尖殘餘一點溫熱,既不握緊,也不推開,就那麼虛虛地蓋著。

  「草民把周桓送到世子面前,是想借世子的手,把我們顧家摘乾淨。」

  「周桓手裡攥著攝政王府的腰牌,這塊腰牌就是最好的擋箭牌,只要它出現在御前,所有的目光都會集中到攝政王身上,而不是我顧家的漕船。」

  「而且……」

  顧鶴洲話音一轉。

  覆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也跟著收了收。


  「既然鶴洲要投於世子門下,豈能不為世子分憂?」

  「那人阻了世子襲爵的路,就是阻了鶴洲的路。」

  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

  真的那一半是顧家確實需要脫身,假的那一半是他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一心為主的忠僕。

  但妙就妙在,真假攪在一起的時候,聽起來反而比純粹的真話更加可信。

  因為純粹的真話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一個商賈世家的少主能說出來的東西。

  沈折枝盯著他的臉,打量了半晌。

  視線每經過一處,顧鶴洲就覺得那處被什麼東西輕輕掃了一下,不痛不癢,卻叫人汗毛微豎。

  一直到他覆在她手腕上的指尖開始發僵,對方才鬆開了手。

  「你倒是會說話。」

  沈折枝往後退了一步,活動了一下手指,五指張開又握攏。

  方才那個姿勢保持了太久,指根有些酸。

  「顧家的私心我聽見了,至於信不信……」

  她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小,拍得顧鶴洲整個肩頭往下沉了一沉。

  「等你把堤壩修好了再說。」

  顧鶴洲愣住了。

  「……堤壩?」

  「江南道幾處決口的堤壩,工部撥下來的修繕銀子我已經核過了,不夠。」沈折枝轉身走向門口,邊走邊說,「差額部分,顧家出。」

  顧鶴洲:「……」

  這和明搶有什麼區別?

  他在她身後沉默好一會兒,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世子用人,當真是一點客氣都不講。」

  「客氣是留給外人的。」

  沈折枝已經走到了門檻處,聞言頭也不回。

  「你不是說要上我這條船嗎?上了船就得幹活,站甲板上吹風看景兒的,那叫乘客。」

  「還有,我可不管你究竟有什麼秘密,只要不牽連到我和陛下的利益,你的那些彎彎繞繞,我可以當看不見。」

  「同樣的,你也得盡全力為國分憂。」

  她的腳步聲在廊下緩緩遠去,最後傳來一句收尾的話,被風吹得有些散。

  「明白嗎?」

  顧鶴洲站在屋子裡,看著門外那個身影漸漸消失的方向,笑意從唇角蔓延到了眉梢。

  太有趣了。

  他從她身上,窺見了一種在過去二十多年裡,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特質。

  那是極其罕見的坦蕩。

  這個發現,既出乎意料,又讓他莫名地興奮起來,仿佛無意間探得了什麼不為人知的稀世珍寶。

  顧鶴洲彎了彎腰,衝著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拱了拱手。

  「草民領命。」

  ……

  與此同時。

  京郊以南百餘里,一座園子依水而建。

  湖心臥著四角飛檐的水榭,以九曲迴廊與岸邊相連。暮色漸沉,廊柱上懸掛的燈籠次第亮起,橘紅的光暈灑落水面,碎成粼粼金鱗。

  水榭正中的亭子裡,一名白衣男子獨坐撫琴。

  他的面容俊極,卻也冷極。

  高削的眉骨下,鼻樑筆直,墨發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起,餘下的髮絲順著肩頭滑落,在身後鋪展如烏緞。

  一雙鳳眸深邃似古井,無波無瀾。

  水榭邊的台階上,一名灰衣幕僚快步走上來,在亭口處站定,躬身行禮。

  「相爺,一切已備妥,明日即可啟程回朝。」

  撫琴的手指停了。

  男子的視線從琴弦上移開,抬頭看向遠處的湖面。

  「是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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