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微臣裝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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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少主一路辛苦,喝杯茶?」沈折枝抬了抬下巴。

  破月聽到她發話,立刻從身後走出來,拎起茶壺給客座倒了一杯。

  「世子客氣。」

  顧鶴洲伸手接過茶盞。

  沈折枝注意到他接茶的動作,先用手指搭在杯沿上,拇指與食指捏著盞口,無名指輕輕托住杯底。

  姿態優雅到了骨子裡。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茶湯的顏色。

  碧綠通透,葉片在水中舒展開來,一片一片的,嫩芽完整,絨毛清晰可見。

  這個成色,這個品相……

  絕不是驛館尋常能有的貨色。

  別說驛館了,就是京城裡那些達官貴人府上,一年到頭也未必能喝上幾兩這樣的好茶。

  顧鶴洲在生意上浸淫多年,只消一個照面,便已判斷出了這茶的來路。

  想來,是當今天子賜給面前這位沈世子的私賞,被她順路帶了過來。

  顧鶴洲眸光微動,將茶盞輕輕放回了桌面上,指腹若有似無地沿著杯壁劃了一下。

  「恕草民愚鈍,不知世子此番召見,所為何事?」

  沈折枝在心底嘖了一聲。

  明知故問。

  整個江南道都在查賑災糧的事,轉運使衙門的人把他扣了整整兩天,盤來問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現在朝廷欽差又下帖子傳喚,他揣著明白裝什麼糊塗?

  不過沈折枝也沒急著揭穿。

  她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隨意一擱,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酒樓里跟熟人拉呱。

  「也沒什麼大事。」

  「就是聽說上一批賑災糧走的是顧家的船,半路被劫了,本官心疼啊。」

  她歪了歪頭,話鋒一轉。

  「也不知咱們顧家的船和人,有沒有損傷?」

  顧鶴洲的眼睫動了動。

  按照正常的查案流程,朝廷欽差開口第一句話,問的應該是糧食去哪兒了?誰劫的?有沒有線索?人贓俱獲了沒有?

  這些才是分內之問。

  可沈折枝問的……

  是在示好?還是在挖坑?

  又或者……兩者皆是?

  他在心裡快速地轉了一圈,不慌不忙地答道:「多謝世子關懷。」

  「船隻折損了兩條,都是中型的糧船,翻在了洪澤湖北段的河口處。」

  「人倒是沒傷著,船工們水性好,見勢頭不對當即跳了水,後來撈上來清點人數,一個不少,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平緩,神態放鬆,聽不出什麼異樣。

  但沈折枝注意到,顧鶴洲在說到翻在洪澤湖北段河口的時候,視線不自覺地往她面前那份文書的方向瞟了一下。

  那個位置,文書上可沒寫。

  也就是說……

  這個地點,是顧鶴洲自己掌握的信息。

  沈折枝點了點頭,語氣真摯:「人沒事就好。」

  她伸手將面前那份文書展開,鋪在桌面上。

  「顧少主看看這個。」

  破月立刻心領神會地上前,兩指夾著文書一角,將它從沈折枝面前端走,擱在了顧鶴洲跟前的桌面上。

  顧鶴洲低頭掃了幾行,臉上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看完之後,抬頭對上了沈折枝的視線。

  「世子想問什麼,直說便是。」

  「草民在轉運使衙門待了兩天,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也沒有多講,世子若是也想聽那套說辭,草民可以再重複一遍。」

  沈折枝挑了挑眉,覺得好笑。

  這也要先試探一下?

  「那顧少主覺得,」沈折枝慢悠悠地開口,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什麼是該說的?什麼又是不該說的?」

  話音落下,堂內沉默了下來。

  沈折枝盯著他。

  顧鶴洲也看著她。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像兩把出鞘的刀,刀鋒抵著刀鋒,試探著彼此的分量。

  半晌過去,顧鶴洲唇角勾起,終於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沒有碰過的茶,湊到唇邊淺淺飲了一口,然後將茶盞重新放下。

  「世子,草民說一句不知深淺的話。」

  他的語氣變了。

  之前那種不遠不近的客氣被收了起來,換成放低了身段但同時又拔高了籌碼的微妙分寸。

  大概意思就是……

  他要說真話了。

  但在說之前,他需要確保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字,只能留在這間屋子裡。

  也就是說,除了他和沈折枝之外,不能有第三人。

  沈折枝立刻朝破月使了個眼色。

  破月一秒接收,轉身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隨即,堂間伺候茶水的小廝、角落裡站崗的侍衛,一個接一個地魚貫退出了正堂。

  等人全部撤乾淨了,破月最後一個邁出門檻,伸手將兩扇木門合攏。

  沈折枝這才雙手交叉擱在腿上,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

  「你說。」

  顧鶴洲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那批糧食,不是被劫的。」

  沈折枝擱在膝上的手指一僵。

  「那是……」

  「是被人從內部調走的。」

  顧鶴洲繼續道:「押運那批糧食的隨行官員一共四人,其中三個是戶部和漕運司的尋常差吏,名冊上都能查到,但還有一個人……持的是攝政王府的腰牌。」

  沈折枝瞳孔猛地收縮。

  攝政王府的腰牌?

  不對啊,那段時間,裴凜已經和她一起從雲屏山墜了崖,在那個鬼山洞裡窩了整整四天四夜。

  他受著傷,連衣服都脫了一半靠在石壁上動彈不得,怎麼可能還有餘力去遙控指揮調走一批賑災糧?

  難道他還能未卜先知,提前布局?

  可如此重大的行動,執行當日,怎麼會不經裴凜確認便貿然出手?這是攝政王府能幹出來的蠢事嗎?

  顧鶴洲看著她變幻了好幾輪的眼神,聲音里多了一分沉重:「草民不敢說太多,但這件事的水,比世子想的要深得多。」

  「而草民之所以在轉運使那裡一個字都沒有多講……」

  他微微欠身,上半身往前傾了一寸。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他本就坐在沈折枝的右手邊,此刻更是近到沈折枝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氣。

  「是因為,草民一直在等一個能接住這句話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門外的秋風也跟著停了一拍。

  沈折枝眸光漸深。

  顧鶴洲這句話,分明是在向她遞投名狀。

  畢竟天子的門檻太高,商賈出身的顧家攀附無門,而攝政王那頭又視顧家如棄子,說搶糧就搶糧。

  此刻,她這位手握實權、深得帝心的近臣,竟成了顧家唯一能抓住的生機。

  而這件事,正合她意。

  自她換上男裝踏入朝堂那日起,她就知曉獨木難支的道理。

  先前故意晾著顧家,本就是為了試探顧鶴洲的深淺,今日一番言語交鋒,其心機之深沉,謀算之老辣,猶在預期之上。

  此人,堪用。

  沈折枝目光一凝,盯著顧鶴洲那雙漂亮的眸子,輕聲開口:「那麼,顧少主所候之人,已至。」

  她伸出左手,將置於身側的那盞清茶徐徐推出,最終停在了桌案正中。

  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她接下了他這句試探,也接下了他這個人,接下了顧氏一門的投效。

  從現在開始……

  你顧鶴洲的船,掛我沈折枝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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