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傘中人
周五，上午十一點多。
十月中旬的秋老虎像在垂死掙扎，釋放盡最後一點餘威。
烈日懸在眠山縣郊的城北開發區上方，工地里裸露的紅磚、沙床和鋼筋都像是吸飽了熱量，沿著邊緣在空氣里蒸騰出扭曲波紋。
在開發區東側，世林集團的廢棄工地今天又熱鬧起來了。
周圍彩旗掛了好幾圈，紅色充氣拱門和搖擺氣球人在熱風裡搖晃，拱門上還印著「漢家集團·世林集團·吳杉集團戰略合作暨北城新區開工奠基儀式」的白色大字。
這塊廢棄工地被三家公司的集資盤活，用於建設新的保健品生產線。
儀式台搭在工地中間，上面支著大遮陽傘，幾台工業風扇對著台上吹。
台下黑壓壓站了一片人，有本地政府部門的小負責人、兩家集團的中層、被安排來充場面的工人代表，還有扛著「長槍短炮」的地媒記者。
頭頂陽光毒辣。
台下觀眾渾身上下漸漸被汗浸透，台上的主持人是個禮儀小姐，還在遮陽傘下用平緩語調念著「城市新地標」、「經濟新引擎」、「民生新福祉」等開場介紹。
然後陸續是漢家集團、世林集團、吳杉藥業的老總上台在傘下講話，老總講完，是工程管理方，工程管理方講完，是城建監理方的代表...
這場講話像是永遠沒有盡頭。
講了一輪又一輪，主持人終於上台，宣布開工典禮結束。
伴隨著音響里的激昂音樂，看台兩旁身穿大紅旗袍的禮儀小姐把手中禮炮拉響！
「嘭！」
又一捆廢棄板材被丟進垃圾車斗，砸在鐵皮上。
人群外圍，一個穿褪色舊衣裳、戴著頂破邊草帽的中年婦女，正佝僂著腰，把腳手架邊一堆堆廢棄建材和碎磚吃力地搬上垃圾車，方便清理。
中年女人名叫王慧芬。
王慧芬不是工人，只是今天臨時被同鄉叫來在外圍干點雜活。
一天五十塊，日結，不包餐，她不懂什麼戰略合作，也聽不懂那些藍圖，只知道今天太陽很毒，活很重，但多賺五十塊又能給兒子攢一份生活費。
儀式拖拖拉拉結束，領導們被下屬撐起遮陽傘，簇擁著去視察「樣板區」，人群離開，只剩下滿頭大汗的工人們繼續回工地幹活。
一直干到中午，工地大喇叭里傳來「排隊領飯」的吆喝聲。
陸續有力工拿了盒飯在外面找陰涼地吃，周邊的廢棄爛尾樓和腳手架下面都坐滿了人。
王慧芬遠離人群，找了個稍微背陰的牆角蹲下，從隨身帶的舊布包里拿出鐵皮飯盒，裡面是昨天剩的米飯，上面蓋著醃鹹菜。
太陽還是太曬了，連牆角這點陰涼都在快速消退，但她不想往建築底下擠，三十多歲的女人在工地里並不多見，她害怕那些上下掃視的目光。
王慧芬抹了把脖頸間的汗，目光在周圍廢棄雜物堆里逡巡，想找塊能遮陽的三合板，忽然，她視線定住。
因為她看到雜物堆里竟然還躺著一把黑色長柄雨傘。
傘面蒙了灰，但骨架很完整，形制古樸，她走過去把它撿起來，抖抖灰，蹲回牆角撐開。
「咔噠」輕響，一片帶著灰塵味的陰影將她籠罩。
頭頂熱浪被黑傘隔絕大半，世界一下子靜下來，她縮在這片屬於自己的小陰涼里，小口扒著飯盒裡冰涼的米飯和鹹菜。
就在這時，脖子上掛著的那部老款小靈通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放下飯盒，用粗糙指尖笨拙地按著按鍵，點開簡訊，發信人是「兒子」。
內容很短：「媽，我沒錢了，給我轉一百。」
王慧芬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確定只有這些字以後，用手指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下去，回覆：「先轉七...」
字還沒打完，拐角處傳來腳步和說話聲，由遠及近，是兩個西裝革履、皮鞋鋥亮的男人，似乎是嫌視察的人群太嘈雜，特意尋到這僻靜角落來說話。
王慧芬下意識往傘下陰影里縮了縮。
「你上次那個事辦得不錯...」一個聲音含糊地說。
另一個聲音受寵若驚。
「唉，吳總抬愛，其實還是沒做好，那人農村來的，什麼都不懂。」
「哈、你不懂，她要是什麼都懂，還有什麼意思...」
對話聲斷斷續續，伴隨著低笑。
王慧芬聽不懂那兩人在說什麼，只覺得笑聲讓人不舒服，她低下頭，繼續專注地按著手機鍵盤，把簡訊發出去。
發完簡訊，她鬆了口氣，重新端起飯盒，但幾乎是同時，那兩個聊天的男人也說完話，腳步聲迅速靠近。
穿白西裝，戴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拐過牆角時身子微微一頓。
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角落。
那裡有個身材瘦削的中年女工，撐一把古樸黑傘，蹲在雜物堆旁，捧著飯盒。
刺眼陽光映在傘面，襯得傘下陰影像團化不開的墨。
女人袖口和褲腳都挽著，露出皮包骨似的、青筋微凸的手腕腳踝，皮膚粗糙，有常年勞作的痕跡。
可偏是這份粗糙，和她此刻蜷縮在傘下陰影中遮掩的姿態，形成了某種帶著強烈反差的畫面感，尤其是她低頭吃飯時，那從草帽下露出半截被曬紅的脖頸。
吳世安目光多停留了兩秒。
他身後，負責承包工地食堂的小老闆察言觀色，低聲解釋：「吳總，她身上沒戴牌子，是今天分包臨時找來干雜活的日結工。」
吳世安沒接話，徑直朝那個角落走去，食堂老闆一愣，連忙跟上。
中年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溫和：「你叫什麼名字？」
王慧芬慌忙咽下飯，手足無措。
「王...王慧芬。」
「一個女人怎麼跑工地里幹這活？」吳世安語氣平和像在閒聊，「你男人呢？」
「男人...走得早。」
王慧芬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搓捻衣角，但說到下一句時，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我來掙錢供我兒子上學，我兒子成績很好的！他在縣一中讀書！」
傘下陰影昏暗，但就是這片暗，與女人提起兒子時眼中閃爍的那抹光形成強烈對比。
吳世安心頭一跳。
他側過臉瞥了眼身後亦步亦趨的食堂老闆，皺眉語氣不悅：「你們食堂是怎麼管理的？臨時工也是工人，辛苦幹活，連口肉菜都吃不上。」
食堂老闆渾身一激靈，領悟過後立刻走上前，臉上堆起笑，對還在發懵的王慧芬說：
「王姐是吧？你看這事鬧的！正好我們食堂也在招工，缺個窗口服務員，工作簡單，就打打菜，一個月兩千五，有保險，包三餐食宿！你干不干？」
王慧芬呆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得到了一份穩定工作。
「我干！」
她把這兩個字從喉嚨里快速擠出來，生怕答慢了。
從撐起傘到被陌生男人問話，再到獲得工作，整個過程可能還不到三分鐘。
但就是這三分鐘、一念間，王慧芬從朝不保夕的日結雜工，成了食宿全包的食堂職員。
黑傘下，陰涼仿佛都有了重量，王慧芬感覺有些眩暈。
很快，拐角處又傳來匆匆腳步聲，這次是個穿灰西裝夾公文包的男人，他走到吳世安身後便急忙從包里掏出遮陽傘替他撐好。
「吳總！剛剛杜總說約你中午去水晶宮，世林集團的李董請客......」
吳世安聞言收回目光，對王慧芬略一點頭，和食堂老闆對視後轉身離開。
王慧芬低下頭，緊緊攥住傘柄，感覺剛剛像是被人開了個玩笑，或者是打盹做了個夢。
但食堂老闆在身側催促的聲音無比真實：
「王姐，還愣著幹嘛，蹲在這不曬得慌嗎？走，這個點先去食堂吃飯，然後我帶你去辦入職。」
「哎！好、好...」
王慧芬慌忙站起身。
收傘時，發現手裡始終緊攥著的只是那部破舊小靈通手機。
耳邊仿佛聽到遙遠處傳來女人輕笑聲。
十月中旬的秋老虎像在垂死掙扎，釋放盡最後一點餘威。
烈日懸在眠山縣郊的城北開發區上方，工地里裸露的紅磚、沙床和鋼筋都像是吸飽了熱量，沿著邊緣在空氣里蒸騰出扭曲波紋。
在開發區東側，世林集團的廢棄工地今天又熱鬧起來了。
周圍彩旗掛了好幾圈，紅色充氣拱門和搖擺氣球人在熱風裡搖晃，拱門上還印著「漢家集團·世林集團·吳杉集團戰略合作暨北城新區開工奠基儀式」的白色大字。
這塊廢棄工地被三家公司的集資盤活，用於建設新的保健品生產線。
儀式台搭在工地中間，上面支著大遮陽傘，幾台工業風扇對著台上吹。
台下黑壓壓站了一片人，有本地政府部門的小負責人、兩家集團的中層、被安排來充場面的工人代表，還有扛著「長槍短炮」的地媒記者。
頭頂陽光毒辣。
台下觀眾渾身上下漸漸被汗浸透，台上的主持人是個禮儀小姐，還在遮陽傘下用平緩語調念著「城市新地標」、「經濟新引擎」、「民生新福祉」等開場介紹。
然後陸續是漢家集團、世林集團、吳杉藥業的老總上台在傘下講話，老總講完，是工程管理方，工程管理方講完，是城建監理方的代表...
這場講話像是永遠沒有盡頭。
講了一輪又一輪，主持人終於上台，宣布開工典禮結束。
伴隨著音響里的激昂音樂，看台兩旁身穿大紅旗袍的禮儀小姐把手中禮炮拉響！
「嘭！」
又一捆廢棄板材被丟進垃圾車斗，砸在鐵皮上。
人群外圍，一個穿褪色舊衣裳、戴著頂破邊草帽的中年婦女，正佝僂著腰，把腳手架邊一堆堆廢棄建材和碎磚吃力地搬上垃圾車，方便清理。
中年女人名叫王慧芬。
王慧芬不是工人，只是今天臨時被同鄉叫來在外圍干點雜活。
一天五十塊，日結，不包餐，她不懂什麼戰略合作，也聽不懂那些藍圖，只知道今天太陽很毒，活很重，但多賺五十塊又能給兒子攢一份生活費。
儀式拖拖拉拉結束，領導們被下屬撐起遮陽傘，簇擁著去視察「樣板區」，人群離開，只剩下滿頭大汗的工人們繼續回工地幹活。
一直干到中午，工地大喇叭里傳來「排隊領飯」的吆喝聲。
陸續有力工拿了盒飯在外面找陰涼地吃，周邊的廢棄爛尾樓和腳手架下面都坐滿了人。
王慧芬遠離人群，找了個稍微背陰的牆角蹲下，從隨身帶的舊布包里拿出鐵皮飯盒，裡面是昨天剩的米飯，上面蓋著醃鹹菜。
太陽還是太曬了，連牆角這點陰涼都在快速消退，但她不想往建築底下擠，三十多歲的女人在工地里並不多見，她害怕那些上下掃視的目光。
王慧芬抹了把脖頸間的汗，目光在周圍廢棄雜物堆里逡巡，想找塊能遮陽的三合板，忽然，她視線定住。
因為她看到雜物堆里竟然還躺著一把黑色長柄雨傘。
傘面蒙了灰，但骨架很完整，形制古樸，她走過去把它撿起來，抖抖灰，蹲回牆角撐開。
「咔噠」輕響，一片帶著灰塵味的陰影將她籠罩。
頭頂熱浪被黑傘隔絕大半，世界一下子靜下來，她縮在這片屬於自己的小陰涼里，小口扒著飯盒裡冰涼的米飯和鹹菜。
就在這時，脖子上掛著的那部老款小靈通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放下飯盒，用粗糙指尖笨拙地按著按鍵，點開簡訊，發信人是「兒子」。
內容很短：「媽，我沒錢了，給我轉一百。」
王慧芬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確定只有這些字以後，用手指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下去，回覆：「先轉七...」
字還沒打完，拐角處傳來腳步和說話聲，由遠及近，是兩個西裝革履、皮鞋鋥亮的男人，似乎是嫌視察的人群太嘈雜，特意尋到這僻靜角落來說話。
王慧芬下意識往傘下陰影里縮了縮。
「你上次那個事辦得不錯...」一個聲音含糊地說。
另一個聲音受寵若驚。
「唉，吳總抬愛，其實還是沒做好，那人農村來的，什麼都不懂。」
「哈、你不懂，她要是什麼都懂，還有什麼意思...」
對話聲斷斷續續，伴隨著低笑。
王慧芬聽不懂那兩人在說什麼，只覺得笑聲讓人不舒服，她低下頭，繼續專注地按著手機鍵盤，把簡訊發出去。
發完簡訊，她鬆了口氣，重新端起飯盒，但幾乎是同時，那兩個聊天的男人也說完話，腳步聲迅速靠近。
穿白西裝，戴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拐過牆角時身子微微一頓。
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角落。
那裡有個身材瘦削的中年女工，撐一把古樸黑傘，蹲在雜物堆旁，捧著飯盒。
刺眼陽光映在傘面，襯得傘下陰影像團化不開的墨。
女人袖口和褲腳都挽著，露出皮包骨似的、青筋微凸的手腕腳踝，皮膚粗糙，有常年勞作的痕跡。
可偏是這份粗糙，和她此刻蜷縮在傘下陰影中遮掩的姿態，形成了某種帶著強烈反差的畫面感，尤其是她低頭吃飯時，那從草帽下露出半截被曬紅的脖頸。
吳世安目光多停留了兩秒。
他身後，負責承包工地食堂的小老闆察言觀色，低聲解釋：「吳總，她身上沒戴牌子，是今天分包臨時找來干雜活的日結工。」
吳世安沒接話，徑直朝那個角落走去，食堂老闆一愣，連忙跟上。
中年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溫和：「你叫什麼名字？」
王慧芬慌忙咽下飯，手足無措。
「王...王慧芬。」
「一個女人怎麼跑工地里幹這活？」吳世安語氣平和像在閒聊，「你男人呢？」
「男人...走得早。」
王慧芬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搓捻衣角，但說到下一句時，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我來掙錢供我兒子上學，我兒子成績很好的！他在縣一中讀書！」
傘下陰影昏暗，但就是這片暗，與女人提起兒子時眼中閃爍的那抹光形成強烈對比。
吳世安心頭一跳。
他側過臉瞥了眼身後亦步亦趨的食堂老闆，皺眉語氣不悅：「你們食堂是怎麼管理的？臨時工也是工人，辛苦幹活，連口肉菜都吃不上。」
食堂老闆渾身一激靈，領悟過後立刻走上前，臉上堆起笑，對還在發懵的王慧芬說：
「王姐是吧？你看這事鬧的！正好我們食堂也在招工，缺個窗口服務員，工作簡單，就打打菜，一個月兩千五，有保險，包三餐食宿！你干不干？」
王慧芬呆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得到了一份穩定工作。
「我干！」
她把這兩個字從喉嚨里快速擠出來，生怕答慢了。
從撐起傘到被陌生男人問話，再到獲得工作，整個過程可能還不到三分鐘。
但就是這三分鐘、一念間，王慧芬從朝不保夕的日結雜工，成了食宿全包的食堂職員。
黑傘下，陰涼仿佛都有了重量，王慧芬感覺有些眩暈。
很快，拐角處又傳來匆匆腳步聲，這次是個穿灰西裝夾公文包的男人，他走到吳世安身後便急忙從包里掏出遮陽傘替他撐好。
「吳總！剛剛杜總說約你中午去水晶宮，世林集團的李董請客......」
吳世安聞言收回目光，對王慧芬略一點頭，和食堂老闆對視後轉身離開。
王慧芬低下頭，緊緊攥住傘柄，感覺剛剛像是被人開了個玩笑，或者是打盹做了個夢。
但食堂老闆在身側催促的聲音無比真實：
「王姐，還愣著幹嘛，蹲在這不曬得慌嗎？走，這個點先去食堂吃飯，然後我帶你去辦入職。」
「哎！好、好...」
王慧芬慌忙站起身。
收傘時，發現手裡始終緊攥著的只是那部破舊小靈通手機。
耳邊仿佛聽到遙遠處傳來女人輕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