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血蜘蛛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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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眠山縣郊,無名別墅群,特殊招待所,嚴顧問辦公室。

  三燈子把身子裹進寬大的青灰色道袍里,縮在沙發角落昏昏欲睡,輪椅靠在旁邊。

  由於「三燈照夜明」和《三元焚燈決》的雙重負面疊加,她臉色愈發蒼白如雪,像只人形殃鬼。

  嚴顧問依舊坐在辦公桌後,翻閱手中的卷宗,旁邊擱著保溫杯,杯口冒出細微熱氣。

  「下周我要回總部述職。」

  他聲音不高,但三燈子卻聽得一激靈,抬起眼:

  「這個節骨眼上?眠山這邊後續...」

  「眠山縣還有你。」

  嚴顧問語氣沒什麼起伏,端起保溫杯吹了吹熱氣,「我得回去走一遍流程,那邊說到底還是唯成果論,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

  「風險解除,社會層面無異動,我的任務就算是完成。」

  「那還要你回去做什麼?」

  「眾口難一,人各有心。」

  「我用觀星權限阻止特種彈頭髮射,放任血蜘蛛獨自處理,變相也影響了重武器與殃的實際戰果評估。」

  嚴顧問目光穿過茶杯上氤氳的熱氣。

  「沒人喜歡意外,尤其是那種...為了一小撮人,就將更大範圍的安全置於未知風險下的決策者,這種人,在局裡像顆不安定的炸彈。」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沉。

  「其實我自己也不喜歡。」

  三燈子沉默了。

  嚴顧問很快又開口:

  「新工業園區的災後重建和開發事宜我已跟那幾個人談過了,至於雙子事件影響的受害者家屬...」

  「那個吳杉藥業的老總倒是沒什麼情緒,更關心的是新工業園計劃的合作問題,希望能拿到更多的政策傾斜。」

  三燈子聞言撇撇嘴評價:

  「純粹的商人,吳蘭蘭她後媽都還流了幾滴眼淚。」

  嚴顧問也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放下保溫杯,隨意問她:

  「你房子租好了?」

  「租好了。」

  三燈子點頭,「就在李昭垣家樓下,帶個小院,雖然舊,但輪椅進出方便,房東是眠山縣公安局的雷兵,他好像急著用錢,租金開得很低。」

  「刑偵中隊長雷兵...」

  嚴顧問看似隨意地念著,手指在桌面上輕敲。

  「刑偵支隊的中隊長,工資在縣城裡也算是小康以上了,還缺錢嗎?」

  三燈子愣了下。

  「誰不缺錢啊?你是不是有點太敏感了,我還想多掙點錢給觀里的祖師爺修祠堂呢。」

  嚴顧問沒再接話,只是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

  見他不說話,三燈子又問:

  「李昭垣他媽、那個張法醫,你不是說我們後續要和李昭垣建立穩定的聯繫渠道嗎,她媽也是公職人員,能不能幫幫忙?」

  嚴顧問向後靠進椅背,手指輕輕揉了揉自己太陽穴。

  「這事難辦。」

  「張綺松可能把她兒子當成某種基因突變的超能力者了,你看過《霹靂貝貝》嗎,一部老電影,講一個天生帶電的孩子。」

  「張綺松現在的認知,就處於『精神病患家屬』和『基因突變者母親』中間,無論前後哪一種,似乎都不太容易接受。」

  「而且...」

  嚴顧問搖搖頭,拍了拍桌面上的卷宗。

  「根據社區、民政以及其他資料來看,他們母子已經分居超過五年,法律上的監護權在母親,但事實上的撫養,從李父去世後不久就移交給了李昭垣在眠山縣的爺爺奶奶。」

  「直到兩位老人相繼離世,李昭垣開始獨自生活,這段時間裡他們見面的頻率,恐怕比親戚還低。」

  中年男人說著,取出厚厚一沓藍色封皮的文件袋,走到沙發邊遞給三燈子。

  上面寫著《血蜘蛛-初步心理與社會關係評估》。

  「轉折點就在李昭垣七歲那年。」

  嚴顧問聲音低沉。


  「李父帶著剛從淮江市精神衛生中心做完檢測的李昭垣駕車返回縣裡,當時醫院給出的診斷是一切正常,結果就在途中,兩人發生嚴重車禍,李父當場死亡,李昭垣毫髮無傷。」

  他的手指輕輕壓在記錄中的「毫髮無傷」上。

  「從那天起,張綺松與兒子的母子關係紐帶就出現了根本性的裂痕,母親張綺松,內心深處或許始終認為是兒子『因為沒病去看病』導致了這場悲劇的發生。」

  「或者說,她拒絕相信是『病』導致了這場悲劇,她需要一個情緒宣洩口。」

  「在她不斷自我強化的認知里,或許是為了逃避更深的自責或恐懼,她將喪夫之痛和生活崩塌上的痛苦,轉化成了對兒子的歸咎與心理上的自我放逐。」

  嚴顧問翻開文件,指向其中幾行加粗的分析結論。

  「所以她選擇離開,用工作調動的正當理由,離開眠山縣,離開那個時刻提醒她痛苦根源的李昭垣。」

  「這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保護機制,但也是責任推卸,李昭垣的童年和少年,是與經歷過喪子之痛、日漸衰老的爺爺奶奶度過的,而這對老人,顯然無法理解李昭垣精神上的病症。」

  他翻過幾頁,那裡是一長串醫療記錄摘要的複印件。

  「淮江市精神衛生中心保留了完整的病歷,從七歲首次就診,到今年年中他最後一次去開藥,整整十年,早期記錄里有明確的情緒爆發、暴力傾向和自毀行為描述,曾數次使用保護性約束。」

  「但隨著藥物控制和年齡增長,或者...某種自我適應,李昭垣的外顯症狀很快趨於穩定,最後在初一時經同意轉為長期的藥物維持治療。」

  說到這,嚴顧問抬起頭,目光如深潭。

  「但在我個人看來,他不像是病好了,是逐漸被逼著學會了如何在正常人的世界裡藏起那些不被允許的部分,讓自己看起來安全。」

  「這是生存策略,一種偽裝。」

  「他還不多不少為自己選了一位朋友,剛好足夠應付每個季度的複診詢問。」

  三燈子感到有股莫名寒意,縮了縮脖子。

  「局裡智庫組織了相關領域的專家,綜合所有能獲取的信息,包括醫療記錄、學校評價、有限的社交痕跡和網絡行為數據,對他做了初步聯合側寫。」

  「結論指向解離性身份障礙與雙相情感障礙的共病狀態,主要原因是長期持續的創傷後應激症狀。」

  「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創傷後應激障礙。」

  「這個信息很關鍵,因為我們完全找不到他遭受過創傷的經歷,這也是張綺松始終認為她兒子沒病的主要原因之一。」

  嚴顧問說完這些,拍了拍三燈子肩膀。

  「我能給你的建議就是,用對待同齡人的態度與他交流,放棄敷衍試探,儘可能保持直接清晰,有一說一,否則很容易觸發他的對抗心態。」

  三燈子聽得有些茫然,她眨眨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嚴叔,你們觀星部門幾百號人這麼大張旗鼓,調動資源,申請專家,把他從七歲到十七歲這十年生活每個角落的記錄都翻出來,就為了給這個高中生做一份心理診斷報告?」

  「至於嗎?」

  「至於。」

  嚴顧問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乾脆利落,他靠回椅背,重新捧起保溫杯。

  「因為他足夠重要,他和八臂的關係是我們能接觸到廢墟前時代文明記錄的唯一途徑,他本身的能力也因為這次雙子事件逐漸受到關注。」

  「反正我跟他接觸下來,感覺...沒你們報告裡寫的那麼玄乎。」

  三燈子忍不住連連搖頭,像是想甩掉腦子裡那些複雜冰冷的專業術語。

  「孤僻是有點,戒心挺重,但腦子清醒,做事也果斷。」

  她想起清晨的會面,又補充道:

  「而且今天忘川見過他了,對他印象挺好,說他情緒很乾淨,像一張白紙。」

  三燈子說著,整個人又往沙發深處滑了滑,像條被過於複雜的人性和任務徹底抽乾力氣的鹹魚,長長嘆了口氣。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還是當出家人清靜,晨鐘暮鼓,誦經禮課,沒這麼多算計...」

  「等等!」

  女道長聲音驟然繃緊。

  「嚴叔,我當初晉升執劍...你們不會也找智庫分析過我吧?」

  辦公桌後,中年男人手捧保溫杯,很自然地轉移話題。

  「上符橋鎮那邊的後續收尾你帶著忘川儘快處理,另外...」

  「可以試試邀請李昭垣協助。」

  嚴顧問低垂眼瞼,吹走杯口邊緣飄蕩的茶梗。

  「他是高中生,還是個好學生,那我們就先把好學生想要的...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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