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深夜叨擾,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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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安家屬院,二樓陽台。

  月華如水,披在女孩身上。

  趙玉牒攏在寬大校服里的纖細雙腿交迭,懸在夜空中。

  當她側過臉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自己時,李昭垣的大腦有一瞬間空白。

  趙玉牒,護欄,陽台。

  少年思維有些混亂,嘴裡乾巴巴地擠出一句:「這是我家。」

  空氣似乎都變得凝滯,趙玉牒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數息才開口:

  「在下午之前你就認識我,對不對?」

  李昭垣腦中瞬間閃過斷裂的脖頸、插著鋼刀的後腦,身體比意識提前給出反饋、略朝後仰。

  「你怕我?」

  趙玉牒見狀微微偏頭,朝他招招手:

  「過來,我不喜歡抬頭說話,此方洞天也不行跪拜禮。」

  李昭垣退了半步。

  坐在護欄上的女孩見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抬起右手,五指虛捏成訣,低聲喚道:

  「縛鷂。」

  李昭垣只覺得周身關節被無形的線連接,身體艱澀著不受控制地邁步走上前,停在她面前一米外,這個距離,能看清女孩白皙手背下泛青的筋絡。

  但這些線並沒影響到體內靈機運轉。

  趙玉牒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打量什麼聞所未聞的特殊器物。

  「本宮姓趙,宗室之趙,玉牒之名,載於金匱。」

  她肅容開口,恍若在府邸中面對覲見的官員,語氣是和稚嫩面孔完全不相符的古井無波:

  「在宮闕,宮人伏地,稱我『殿下』。」

  「在朝堂,我身領大宋皇城司親從官指揮使,兼鎮殃司提舉。」

  她頓了頓,像是眼底掠過久遠記憶。

  「親手處決過那些陰氣侵體的叛逆偃師、殃神細作、亡命之徒...少說也有千餘。」

  趙玉牒目光如實質般釘在少年身上,沒有情緒,只有探究。

  「但你身懷陰氣,站在我面前,我卻動了......」

  她抿著嘴唇,目光閃動,似乎有點荒謬且難以啟齒。

  「...惻隱之心。」

  另一邊,李昭垣思緒正在被大量信息沖刷,殿下、大宋、指揮使、提舉...來自一千年前的趙宋公主,而且她還是個武官?

  這些話里透露出的信息太矛盾,沒等李昭垣細想,趙玉牒忽然揮手,陽台邊四五個空花盆倏然裂開碎落滿地。

  女孩低聲自語:「我形神無礙,靈機充沛,那便只有一種可能......」

  她微微傾身,月光被黑髮阻擋,在潔白側顏投下陰影。

  「你用了某些手段迷惑我的心智,是不是?」

  「秘術?還是稟賦?」

  少年沒回答,趙玉牒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只相信自己的感覺,眼神愈發冰冷。

  野性直覺瘋狂預警!

  李昭垣後脖頸滲出冷汗。

  體內靈機隱蔽地蔓延上手肘,朝著指尖匯聚。

  這女孩實在敏銳,只殺過兩次就已經懷疑到昭冥,先是束縛自己,下一步舉措很可能會變成監禁質問。

  再由對方來主導事件走向,只會讓今後局面越來越被動。

  既然你還有殺意,那就繼續忘吧。

  一念至此,李昭垣再開口時,聲音是連他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的平靜。

  「你猜?」

  開口的同時他已經出手,指尖彈射出十根湛藍絲線劃開關節束縛,同時撕裂夜空徑直刺向自己太陽穴!

  在對方訝異眼神中,湛藍絲線穿透頭顱,少年身體乾脆利落的噗通倒地。

  昭冥觸發,李昭垣渾身黑氣縈繞,從屍體上熟練地站起身。

  本想順便把她身上第三個金光也給拿了,結果這次在昭冥視角下,他發現趙玉牒右手處那枚金光根本沒出現,身體周圍的藍色光焰也黯淡了許多。

  甚至能看清停滯在她臉上近乎驚詫的表情。

  李昭垣若有所思,對方身上似乎發生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變故。


  直到昭冥修復完畢,意識回歸軀體,李昭垣睜眼醒來,趙玉牒卻依舊沒走。

  視線中,女孩坐在護欄上再次側過身,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他。

  「你醒了?」

  明明姿勢沒變,但李昭垣卻體會到美目盼兮的清澈感,稱不上親切,但不再是敵意。

  看來哪怕是自殺,昭冥依舊能針對性生效。

  少年沉默著等她先說話。

  「牽絲線的靈機消耗頗高。」趙玉牒開口,語氣中帶了幾分敦敦教誨,「雨打萍更是需要水磨工夫刻苦練習的法門。」

  「你修為尚淺,演練時還需慎用。」

  少年也不管她說什麼,都順勢點頭稱是,眼前女孩果然又忘了一個對他有敵意的緣由。

  趙玉牒先前臉上審視和冰冷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種平靜。

  「我觀察了你數日。」

  她聲音里甚至有點讚許意味。

  「身為學子,求學之志甚篤,身為靈修,依舊秉持鋤強扶弱之心。」

  女孩跳下護欄,腳踩一雙黑色看不出材質、帶描金紋的靴子,在李昭垣身前站定,仰頭看他。

  「你並非居心叵測之徒,縱然身懷陰氣,倒也無須趕盡殺絕。」

  這角度,讓李昭垣意識到趙玉牒其實比他想像中還要矮一些。

  女孩頓了頓,像是不習慣這種仰頭說話的姿勢,側身走到旁邊,又開口道:

  「你既有緣法學會我趙氏秘傳雨打萍,以及門中懸絲一脈的秘術牽絲線,在修行路上也算是初窺門徑,若願幫我做事...」

  「至少在修行一途,我可保你日後前程無量。」

  李昭垣迅速消化完昭冥帶來的這一連串情況,沉聲問:

  「什麼事?」

  見少年沒有先胡亂答應,趙玉牒頗為讚賞地覷了他一眼,她過轉身,目光略帶奇異望向縣城中的霓虹燈光,聲音裡帶著淡淡期許:

  「你在此界官府有熟識,我需要你協助追查一隻殃,殃鬼,嗣嫁娘,也可以稱呼它為...鬼母。」

  趙玉牒站在陽台邊緣,俯視一輛輛從馬路上駛過的汽車,語氣莫名。

  「鬼母和我一起來到此界,我需要找到它的位置,越快越好,否則此地凡俗將災禍臨頭。」

  「關於何為殃鬼、如何辨別、怎樣克制,你若同意幫忙,我會在今後一一告訴你。」

  少年腦中思緒翻湧。

  昭冥讓趙玉牒接連放棄了「陰氣必殺」「師門秘術泄露必殺」和「影響神智必殺」三種敵意,扭曲了不少記憶,如今面對身懷陰氣和兩種法門的少年,趙玉牒終於遞出橄欖枝。

  李昭垣也總算知道了她在做什麼。

  異界來客、追查鬼母,避免災禍?

  無論她的話里有幾分真假,眼下都需要一個觀察分析的機會,先穩住再說。

  李昭垣點頭。

  「我可以幫你。」

  女孩「嗯」了一聲,沒什麼意外,或者說在她看來,追殺殃鬼是身而為人天經地義該做的事情,得到幫助也很正常。

  然後她像終於忍不住似的伸手拂過陽台邊那幾盆月季,雜枝、泛黃的莖葉簌簌落下。

  女孩語氣憐惜:「你既養花、那就應當勤加打理。」

  「細枝徒耗養分,爭奪光照,黃葉氣機已衰,猶戀枝頭,反成累贅。」

  原本雜亂無章的月季,被她打理過後清減許多,透出一股筋骨分明的精神氣。

  她似乎很愛花,也擅長養花。

  少年訥訥無言。

  這些月季是李母留下的,自己以前每天忙著學習、鍛鍊、記錄與黑西裝有關的一切,還需要時刻控制情緒,注意避免創傷後遺症發作......

  光是活著就已經耗盡心力,哪有閒心給花澆水施肥。

  這些月季能堅持這麼久,純靠老天爺賞飯吃。

  但就因為這幾盆月季,兩人間談話氛圍慢慢變得鬆弛起來。

  從此刻起,李昭垣感覺眼前這柄懸於頭頂名叫「趙玉牒」的鍘刀,似乎不會再突然落下。


  得到盟友,趙玉牒態度平和許多,頷首道:

  「天色已晚,深夜叨擾,還請見諒。」

  李昭垣沒聽明白,問:「你要走了?」

  女孩仰起臉瞥了他一眼,背過手,踱步進入少年家中,巡視公務般左右打量。

  「你我皆為靈修,既已成同伴,那便是同道,今後自然應當協力並進。」

  看過客廳、書房,她推開李昭垣斜對面那間空著的主臥,房間被定期打掃得很乾淨,床鋪空著,衣櫃緊閉,梳妝檯上還有把木梳。

  月光從紗窗映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你家中雖簡陋,但也足庇風雨。」

  趙玉牒走進房間,回頭看向少年。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此間留與我。」

  「往後我會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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