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城中村的梅雨與他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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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下雨了,梅雨季特有的細密水汽,順著老舊的鋁合金窗縫滲進來,連呼吸都帶著潮意。

  蘇言被身邊人輾轉反側的動靜弄醒。

  陸知意側躺著,眉頭蹙得緊,手壓在胃的位置,額前碎發被汗黏在臉上。

  他沒動,等了半分鐘,聽見她輕輕吸氣的聲音。

  是胃疼。

  蘇言輕手輕腳下床,赤腳踩在瓷磚地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

  廚房離臥室就五步遠,他動作放得極輕,怕吵到她。灶台上方的牆壁有一小塊牆皮翹起來了,邊緣發黃,是返潮的痕跡。

  他擰開煤氣灶,藍色火苗跳起來,照亮灶台上那口用了三年的舊奶鍋。牛奶倒進去,小火慢溫,他盯著鍋里液面細微的顫動,耳朵卻注意著臥室的動靜。

  沒有聲音了。她又睡著了。

  牛奶熱到四十五度,他倒進保溫杯,擰緊蓋子。轉身時目光掃過客廳角落,那裡堆著兩人的行李箱——從江南回來還沒完全收拾完,幾個紙袋靠在牆邊,裝著帶回來的特產。

  整個客廳不超過十平米,沙發是房東留下來的,人造革的皮面裂了幾道口子,坐上去會陷進一個坑裡。這張沙發陸知意嫌棄過三次:一次是彈簧硌人,一次是扶手掉皮,還有一次是下雨天坐下去,褲腿沾上了一點霉味。

  她沒明說,只是下次再坐的時候,會在身下墊一件蘇言的舊外套。

  蘇言走回臥室,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柜上。窗外天光已經泛白,雨聲密密地敲著雨棚。隔壁樓上傳來第一聲拖鞋的摩擦聲——五點十分,住他頭頂的那戶要起來準備去菜市場了。

  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單薄的樓板上,震得吊燈微微晃動。

  陸知意在這種聲音里皺著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蘇言蹲在床邊,手指輕輕撥開她額前的頭髮。她睡得不安穩,嘴唇抿著,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想起昨晚。

  他們窩在沙發上各看各的手機,她在改一篇論文的引言,他在核對石橋巷三期的管線圖。九點半的時候她忽然放下平板,說胃有點不舒服。他去廚房煮了小米粥,她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十點,他們洗漱完上床。黑暗中她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放在他的掌心裡。手指是涼的。

  蘇言把她的手攏進手心,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她的手背。過了很久,她才小聲說:「這牆真的太薄了。」

  他說:「嗯。」

  「隔壁好像在看電視。」她說,「能聽見台詞。」

  他說:「嗯。」

  「樓上五點就起來走路。」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困意,也帶著一點無奈,「像踩在頭頂。」

  他當時沒接話,只是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她的頭髮有洗髮水的清香,淡淡的白茶味,在這間潮濕的出租屋裡顯得格外乾淨。

  現在,蘇言蹲在床邊看著她。天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照在她手腕上那隻桃木牌上。平安喜樂。他昨天給她系的時候,紅繩還很新,今天已經被體溫焐得服帖。

  胃藥在床頭櫃第二個抽屜,旁邊是保溫杯和體溫計。這些都是他這一個月陸續添置的。每一樣東西的位置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陸知意動了一下,沒醒。

  蘇言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又拉緊了一些,擋住外面開始變亮的天光。然後他拿起手機,點開備忘錄。

  最上面一條,是他三天前建的文件夾,標籤是「新家」。

  裡面存了十七個房源信息,都是江城大學東門三公里範圍內的小區。每個房源他都截了圖,標註了優缺點。第五條旁邊用紅字寫了「朝向最佳,隔音待核實」;第九條旁邊寫著「離婉晴宿舍步行七分鐘,但臨街噪音」;第十三條旁邊是「戶型好,但物業評分低」。

  他翻到第十四條,書香雅苑。

  三天前他第一次點開這個房源的時候,愣了兩秒。南北通透,兩室一廳,距離江大東門八百米。他甚至在腦海里走了一遍路線:出小區右轉,沿著銀杏路直走,過兩個路口就是文學院,步行十分鐘。開車的話,左轉上主幹道,正好避開早高峰的堵點。

  他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

  廚房裡牛奶應該溫好了。他走過去,擰開保溫杯,試了試溫度。剛好。他又從櫥櫃裡拿出昨晚泡好的小米,準備煮粥。米是提前量好的,一量杯,他習慣用手腕顛一下,感受重量。


  灶台點火,藍色火苗舔著鍋底。

  蘇言站在灶台前,聽著身後臥室的方向。沒有腳步聲,她還沒醒。雨聲持續著,隔壁的腳步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龍頭嘩嘩的水流聲——那戶人家在洗菜。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他也是在這樣的清晨醒來,但那時候身邊沒有她。那時候他住的地方更小,是一間隔斷房,只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母親住院的時候,他每天凌晨四點起來,去醫院陪床,六點再趕回學校上課。

  那時候他覺得日子就該是這樣的。熬著,忍著,總會過去。

  現在不一樣了。

  蘇言把粥煮上,轉身走進臥室。陸知意還在睡,但姿勢變了,平躺著,眉頭鬆開了一些。他坐在床邊,看著她安靜的睡顏。

  她在這裡住了多久了?一個月零三天。

  從她第一次強行搬進來到現在,這間出租屋多了很多東西。她的書、她的衣服、她的洗漱用品。粉色牙刷和他藍色牙刷並排立在杯子裡,她的真絲睡衣和他的純棉T恤一起掛在陽台上,她的筆記本電腦放在書桌左邊,他的圖紙夾放在右邊。

  所有東西都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但房子是租的。牆是舊的,隔音是差的,地板在下雨天會返潮。

  蘇言伸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皮膚是溫熱的,呼吸均勻。她睡得很沉,胃疼大概是緩過去了。

  他收回手,站起來,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

  鍋里的粥已經煮開了,小火咕嘟咕嘟冒著泡。蘇言從櫥櫃裡拿出兩顆紅棗,洗乾淨,用小刀去核,切成細絲。這是陸知意的習慣,紅棗去核切絲,煮粥的時候放一點,養胃。

  切完紅棗,他又從冰箱裡拿出一盒鮮牛奶,倒了一杯,放在微波爐里加熱到四十度。

  六點十分,臥室傳來腳步聲。

  陸知意穿著蘇言的舊T恤走出來,頭髮還有點亂,眼睛半睜著。她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蘇言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幾點了?」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六點十分。」蘇言沒回頭,「粥馬上好。」

  「雨停了嗎?」

  「沒停。」蘇言關掉火,拿起勺子攪了攪粥,「今天可能要下一天。」

  陸知意走到餐桌邊坐下,趴在桌上。桌面是房東留下的,表面有很多劃痕,她每次趴上去都會皺眉,但今天沒有。

  蘇言端著兩碗粥走過來,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粥煮得稠,紅棗絲浮在表面,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先喝粥,半小時後再吃胃藥。」蘇言說。

  陸知意抬起頭,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溫度剛好,紅棗的甜味和小米的清香混在一起,滑進胃裡,暖了一片。

  「好喝。」她說。

  蘇言坐在她對面,沒動筷子,只是看著她喝粥。

  「怎麼了?」陸知意察覺到他的目光。

  「知意。」蘇言開口,聲音很平,「我們搬家吧。」

  陸知意舀粥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看著蘇言。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沮喪也沒有愧疚,就是那種做好了決定的平靜。

  「是因為隔音嗎?」她問,「還是因為潮濕?」

  「都有。」蘇言說,「還有採光,戶型,離你學校的距離。」他頓了頓,「我想給你一個更好的環境。」

  陸知意放下勺子。

  她以為他會說「覺得租房子太花錢」,或者「想攢錢買房所以先省著」,但她沒料到他會直接說「搬家」。

  「我有錢。」陸知意說,「我們可以租一個好一點的……」

  「不用。」蘇言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這件事我來安排。」

  他看著她,眼神溫和但堅定:「你負責上課,改論文,做研究。其他的事,交給我。」

  陸知意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躲閃和自卑,都不翼而飛。

  有的是她熟悉的、屬於石橋巷工地的那種專注,那種已經計算好所有承重、畫好所有節點圖的篤定。

  她忽然想笑。

  「好。」她說,「聽你的。」

  蘇言點了點頭,低頭開始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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