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泰斗的考核,不丟人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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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陳婉晴站在行政樓三樓走廊盡頭,懷裡抱著一沓列印好的研究筆記和論文構思,手心裡全是汗。

  章德宏教授的辦公室在走廊最裡面那間,門牌上的漆已經泛黃了,跟旁邊新換過的門牌格格不入。

  陳婉晴用袖子擦了擦手心,把陸知意的親筆推薦信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捏在手裡。

  出門之前蘇言給她煎了兩個蛋,煎到邊緣焦脆中間嫩黃,是她從小吃到大的火候。

  蘇言把蛋夾到她碗裡的時候說了一句,正常發揮就行,答不上來也沒關係。

  陸知意在旁邊喝粥,頭也沒抬地補了一句,答不上來就別回來了。

  蘇言看了陸知意一眼。

  陸知意又補了一句,緊張的話就想想你嫂子當年怎麼被方教授面試的。

  陳婉晴問,嫂子當年緊張嗎?

  陸知意說,不緊張,因為我全都能答上來,還能舉一反三進行擴展。

  陳婉晴差點被粥嗆死。

  現在她站在章教授辦公室門口,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兩個人吃早飯時的對話,緊張感居然被沖淡了不少。

  她抬手敲了三下門。

  「進。」

  裡面傳來一個沉悶的男聲,中氣很足。

  陳婉晴推門進去,章德宏教授坐在一張堆滿書稿的老式辦公桌後面,花白的頭髮梳得板正利落,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翻一本豎版線裝的古籍。

  他推了推老花鏡,抬起頭打量了陳婉晴兩眼。

  「小陸推過來的?」

  「是的,章教授。」

  陳婉晴把推薦信雙手遞過去,聲音壓得穩穩的,雖然膝蓋在桌子底下抖。

  章德宏接過推薦信掃了一眼,擱在桌角,沒有多看。

  「她的學生我帶過兩個旁聽的,一個還行,一個一塌糊塗。」

  陳婉晴不知道該接什麼話,老老實實地站著。

  「坐吧。」

  「謝謝章教授。」

  陳婉晴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指尖揪著褲縫。

  章德宏把古籍合上,摘下老花鏡擱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著她。

  「你本科什麼學校?」

  「東華師範,中文系。」

  「考研成績多少?」

  「初試三百八十二,複試排名第三。」

  「不算高。」

  陳婉晴的心提了一下,但她沒有辯解。

  「研一上學期跟著陸知意做了什麼課題方向?」

  「空間敘事框架下的舊城文本解構,主要集中在石橋巷片區的口述史整理和建築空間語義分析。」

  章德宏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石橋巷,那個舊改項目?」

  「是的。」

  「你對空間敘事學這個概念本身怎麼理解,用你自己的話說,不要背書上的定義。」

  第一個問題來了。

  陳婉晴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這個問題看著簡單,但越簡單的概念越難用自己的話講清楚。

  「我理解的空間敘事學,是把物理空間當成一種語言來讀。」

  她頓了一下,組織著措辭。

  「一條巷子的寬窄,一堵牆的高低,一扇窗戶朝向哪個方向,這些不是隨機的,它們背後都有人的選擇和時代的痕跡。」

  「空間敘事就是把這些痕跡翻譯出來,讓不會說話的建築開口講故事。」

  章德宏沒有評價,直接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明代江南私家園林的空間布局,跟同時期話本小說的敘事結構之間有什麼關聯?舉一個具體的例子。」

  這個問題刁鑽得多了。

  陳婉晴的腦子飛速運轉,如果換成一個月前的她,這會兒已經開始冒冷汗準備說對不起老師我不太了解了。

  但她閉了一下眼睛。

  腦海里閃過的是臘月里老家那間冰冷的堂屋,哥每天守在床邊給父親按穴位,另一隻手還在膝蓋上畫石橋巷的改造草圖。


  陳婉晴,你不能給他們丟臉。

  她睜開眼,吸了一口氣,聲音穩了下來。

  「拙政園。」

  章德宏的目光鎖在她身上,沒有打斷。

  「拙政園的中部園林是一個典型的移步換景結構,從遠香堂到荷風四面亭再到見山樓,每走一步視線被引導到不同的焦點上,但你回頭看的時候,之前的景又成了新的背景。」

  「這種設計邏輯跟明代話本小說里常用的一招異曲同工,就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主線在走,但敘述者不斷切換視角,讓讀者以為自己看到了全貌,其實每次只看到了設計者想讓你看到的那一面。」

  「拙政園的造園師和話本小說的說書人,用的是同一套控制信息節奏的手法。」

  章德宏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沒有打斷她,這在院裡的傳聞中已經算是一種認可了。

  「第三個問題。」

  章德宏往前傾了一點身子。

  「你剛才提到石橋巷舊改項目,那我問你,舊城改造中的空間敘事保護和商業開發之間的矛盾,你認為有沒有一種可行的折中路徑?不要說空話,要有具體的操作思路。」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純文學的範疇,直接踩到了建築規劃和城市經濟的交叉地帶。

  陳婉晴的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念頭。

  她想起蘇言有一次在餐桌上跟陸知意討論石橋巷二期方案時提到的一個概念。

  當時蘇言用筷子蘸著湯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草圖,說石橋巷最值錢的不是那些舊磚舊瓦,是那些巷道交叉口形成的空間摺疊。

  人在巷子裡走,每拐一個彎就進入了一段新的時間,三十年代的騎樓,五十年代的筒子樓,九十年代的貼磚小洋房。

  他說如果在商業規劃里保留這種摺疊感,把每一段巷道作為一個獨立的敘事單元來招商,而不是打通成一條直線的商業街,那空間敘事和商業開發就不矛盾了。

  當時陸知意聽完,筷子停了一下,說了一句,你這個想法可以寫成論文。

  蘇言說,我寫不了論文,我只會畫圖。

  陳婉晴把這段記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組織了一下語言。

  「章教授,我在石橋巷實地調研的時候觀察到一個現象。」

  「石橋巷不是一條直巷,它有七個主要的彎道節點,每個節點兩側的建築風格和建造年代都不一樣。」

  「走在裡面的人每過一個彎就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時間段,三十年代的騎樓接著五十年代的筒子樓,再接著九十年代的貼面磚民居,這種空間上的摺疊本身就是一種活的敘事。」

  章德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繼續。」

  「如果舊改方案把這七個彎道節點保留下來,把每一段作為一個獨立的敘事單元進行招商定位,而不是拆彎取直做成一條通透的商業步行街,那商業開發反而可以藉助空間敘事的力量來製造差異化。」

  「遊客走進去,不是逛一條千篇一律的商業街,而是穿越了七個不同的時間切片,每一段都有獨特的消費場景和文化體驗。」

  「空間敘事的保護和商業變現,在這個模型里是同一件事情的兩面。」

  陳婉晴說完,自己都有點驚訝於這些話居然能這麼完整地從嘴裡出來。

  她哥只是在飯桌上隨口說了幾句,她記住了,然後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琢磨了很多天,加上自己在石橋巷跑了好幾趟實地,才慢慢理出了這條線。

  章德宏盯著她看了好幾秒,一句話沒說。

  然後他從桌上拿起那份轉導申請表,拉開抽屜翻出一枚舊銅印章,在簽名欄上工工整整地簽了名字蓋了章。

  「後天之前把你之前所有的研究筆記電子版發到我郵箱,文件命名規則我讓助理髮給你。」

  陳婉晴整個人呆了半秒。

  「章教授,您是說……」

  「聽不懂話?我說收你了。」

  章德宏把申請表推回去,重新戴上老花鏡翻開了剛才那本古籍。

  「第三個問題你答得最好,雖然措辭稚嫩,但底層的邏輯是通的,而且不是從書上抄來的,是自己消化過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

  「小陸選人的眼光還行。」

  陳婉晴雙手接過申請表,指尖在紙邊上抖了好幾下。

  「謝謝章教授。」

  「別急著謝,我帶學生比小陸嚴三倍,你要是覺得小陸凶,那你還沒見識過什麼叫真正的凶。」

  陳婉晴把申請表小心翼翼地夾進文件夾里,站起來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窗戶沒關嚴,初春的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一點濕潤的草木氣息。

  她走下行政樓的台階,陽光正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她臉上暖乎乎的。

  她掏出手機,打開三個人的微信群,蘇言的頭像是一張灰色的默認頭像,陸知意的頭像是一本攤開的書。

  她打了一行字。

  哥,嫂子,過了,我沒給老蘇家丟人,也沒給嫂子丟人。

  消息發出去二十秒,陸知意的回覆先到了。

  不許叫嫂子,在群里也叫陸老師。

  陳婉晴笑出了聲,又打了一行。

  嫂子嫂子嫂子。

  又過了十幾秒,蘇言的消息才冒出來,只有兩個字。

  不錯。

  陳婉晴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遍,鼻子一酸,又想笑又想哭。

  她哥從小就這樣,誇人的話掰碎了也擠不出三個字來。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走進陽光里,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很多。

  城恆設計公司的工位上,蘇言放下手機,嘴角那條線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他把手機翻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筆,在面前攤開的石橋巷二期圖紙上繼續標註數據。

  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頓了一下。

  他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那條消息,然後打開和陸知意的私聊窗口。

  婉晴那邊,謝謝你。

  陸知意的回覆很快。

  謝什麼,你今晚回來給我燉個花膠雞湯,這就算謝過了。

  蘇言的耳根又紅了,他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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