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額頭相抵,不准再推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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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一院急診走廊的白熾燈管發出持續的嗡嗡聲,光線慘白刺眼,把走廊里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

  蘇言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從蘇大強的輪椅旁邊站起來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走到走廊盡頭的。

  他坐在最角落的那把藍色塑料椅上,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兩隻手插進自己的頭髮里,十根手指攥著髮根,攥得頭皮發疼。

  腦子裡全是剛才醫生說的那些話。

  肺部原發。

  雙肺多髮結節。

  肝臟轉移。

  椎體骨轉移。

  晚期。

  沒有手術指征。

  這些字一個一個地像巨石砸下來,跟六年前媽住院時醫生說的那些話重疊在一起,重疊得嚴絲合縫。

  蘇言的指甲掐進頭皮里,疼,但他感覺不到。

  他只覺得胸腔里有一團東西在往外涌,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六年前他二十一歲,媽查出來的時候他連手術費的零頭都湊不出來。

  他跪著求人借錢,他低著頭接過周銘遞來的銀行卡,他以為那是兄弟的援手,讓他帶著希望。

  但後面張朝陽的話,讓他的希望破滅了。

  他離開了陸知意,獨自漂泊半年才回來。

  現在他二十七歲了,他有工作了,他是項目經理了,他以為自己終於能撐起點什麼了。

  結果呢。

  蘇言的肩膀開始發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下來。

  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只有呼吸從齒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的。

  走廊另一頭,陳婉晴靠在牆邊,手裡攥著手機,眼淚糊了滿臉。

  她看著走廊盡頭縮成一團的蘇言,腿邁不動。

  她自從來到蘇家,哥在她面前永遠是那個什麼都能扛住的人,修水管,換燈泡,半夜三點起來給她熱牛奶,從來不喊累,從來不說難。

  她沒見過蘇言這個樣子。

  從來沒有。

  陳婉晴咬著嘴唇,把手機屏幕點亮,看了一眼通話記錄里最近的那個號碼。

  三分鐘前她打的那通電話,陸知意說了一句「我現在出發」就掛了。

  陳婉晴不知道導師能不能趕到,但她現在除了這個人,想不到任何一個能讓她哥開口說話的名字。

  走廊里的時間過得很慢。

  急診的推車從蘇言面前經過了兩次,護士的腳步聲來來回回,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所有的聲音都離蘇言很遠。

  他把頭埋在膝蓋上,額頭抵著自己交疊的手臂,整個人蜷縮在那把塑料椅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了一聲。

  叮。

  電梯門打開,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

  淺灰色的風衣,扣子只系了中間一顆,領口敞著,頭髮散在肩膀上,沒有像平時那樣盤起來。

  陸知意的高跟鞋踩在急診走廊的地面上,步子很快,快到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連成了一串急促的節拍。

  她的視線掃過走廊,在第一秒就鎖定了盡頭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陳婉晴看到陸知意的那一刻,眼淚直接涌了出來,她從牆邊跑過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導師,我哥他在那邊,他一直不說話,我叫他他也不應。」

  陸知意的腳步沒有停,她看了陳婉晴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你先去你爸那邊守著。」

  陳婉晴點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轉身往病房方向跑。

  陸知意繼續往走廊盡頭走。

  越走越近,她看得越清楚。

  蘇言的肩膀在抖,兩隻手緊緊揪著自己的頭髮,骨節因為用力而凸起,整個人縮在那把窄小的塑料椅里,像是要把自己摺疊起來藏進去。

  陸知意的步子慢了半拍。

  她在蘇言面前停下來。

  蘇言沒有抬頭,他甚至沒有察覺到有人站在面前。

  陸知意看著他弓起的脊背,看著他攥在發間的手指,看著他肩膀上那一下一下止不住的顫動。


  她沒有猶豫,彎下腰,單膝跪在了蘇言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高跟鞋的鞋跟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伸出雙手,一隻手扣住蘇言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環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整個人拽進了自己懷裡。

  蘇言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冷冽的,乾淨的,是她身上常年帶著的那種淡香。

  他的手從頭髮里鬆開,僵在半空中,十根手指微微張著,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知……意?」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像是嗓子裡塞了砂紙,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氣音。

  陸知意沒有回答,她收緊了手臂,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窩裡,掌心貼著他後腦勺的頭髮,手指一下一下地撫過去。

  蘇言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腔里那團堵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他的肩膀開始大幅度地聳動,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斷續的聲音。

  「我救不了他。」

  蘇言的手終於落下來,攥住了陸知意風衣的後擺,攥得手指嵌進布料里。

  「我以前救不了我媽,我借了那麼多錢,我把自己賣了都湊不夠,她還是走了。」

  他的額頭抵在陸知意的肩膀上,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

  「現在我爸也是,晚期了,全身轉移,醫生說治不好了。」

  「我有什麼用,我掙的那點錢連最好的藥都撐不了幾個月。」

  「我就是個廢物,我什麼都留不住。」

  陸知意的手指停在他後腦勺上,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在自己懷裡抖得有多厲害,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了。

  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伸出雙手捧住了蘇言的臉,強迫他從自己肩膀上抬起頭來。

  蘇言的眼睛紅透了,眼眶裡全是水,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就又被新的覆蓋上去。

  他看著陸知意,嘴唇哆嗦著,想把頭低下去,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陸知意的手沒有松,她的拇指按在他顴骨上,把他的臉固定在自己面前。

  「蘇言,你看著我。」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違抗的力度。

  蘇言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住了。

  「你救不了命,但我能救你。」

  陸知意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我不准你躲,蘇言。」

  「這輩子你都別想再把我推開。」

  蘇言的嘴唇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兩次,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抬起手,覆上了陸知意捧著他臉的那隻手,手指顫著,一根一根地扣進她的指縫裡。

  走廊里路過的護士看了他們一眼,又移開了視線。

  陸知意沒有起身,她就那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額頭貼上蘇言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我在這裡。」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但依然穩得不可撼動。

  「你不是一個人。」

  蘇言攥著她的手,攥得很緊很緊,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閉上眼睛,眼淚從閉合的眼縫裡擠出來,順著陸知意的拇指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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